巳时初刻,龙骧军镇那扇经过修缮、仍带着战火痕迹的主寨门缓缓打开。尽管处处可见破损与忙碌修复的景象,但镇内道路基本整洁,往来兵士与民壮虽面带疲惫,步履却不见慌乱,秩序俨然。
一队约五十人的晋军骑兵,护卫着两辆马车,在龙骧哨兵的引导下,蹄声清脆地踏入镇内。为首一辆马车上,端坐着的正是北伐名将,豫州刺史祖逖。他并未着甲,仅是一身玄色常服,头戴进贤冠,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个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地方。他看到民夫在修补墙体,匠人在赶制器械,学堂方向传来稚嫩的诵读声,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药味和硝烟味,更有一股蓬勃不息的生气。
胡汉率领李铮、王瑗等主要文官,已在镇守使府前等候。张凉因伤势过重,需静养未能出席。胡汉同样身着便服,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血丝,显露出连日来的殚精竭虑。
“祖豫州大驾光临,龙骧蓬荜生辉。”胡汉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姿态从容。
祖逖立刻下车,快步上前托住胡汉的手臂,语气诚挚:“胡镇守使切莫多礼。昨日战场惊鸿一瞥,已知龙骧军民之坚韧,今日入镇,更见治理有方,乱世之中能有此一片净土,祖某钦佩不已。”
双方一番必要的寒暄与引见后,步入虽简陋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议事堂。
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清茶(这是胡汉利用本地一些可食用植物调配的代用茶,并非真正的茶叶,但也别具风味)。祖逖轻呷一口,略感意外,随即赞道:“清冽回甘,镇守使此处,连饮品都与众不同。”
胡汉微微一笑:“山野之地,聊以自娱,让祖豫州见笑了。”
气氛初步融洽后,谈话很快切入正题。
祖逖放下陶杯,神色转为郑重:“胡镇守使,如今石勒虽暂退,然其势犹存,且北有拓跋,西有诸羌,南面……亦非全然平静。”他话语含蓄,但意指江东内部的门阀倾轧和王敦等人的异动。“龙骧军镇独木难支,不知镇守使于今后,有何打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关乎龙骧军镇的政治立场。
胡汉早已思虑周全,此刻坦然道:“胡某起于微末,本意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为追随我的百姓寻一条活路,建一处可安心耕种、不必时刻担心胡虏屠刀的家园。龙骧之志,在于"安民"与"自强"。”
他顿了顿,目光迎向祖逖探询的视线:“晋室乃华夏正统,祖豫州北伐,志在恢复中原,解民倒悬,胡某心向往之。龙骧军镇,愿奉晋室正朔,尊天子号令,与祖豫州及所有忠于晋室、力抗胡虏的仁人志士,互为奥援,共保疆土。”
这番话,明确了尊奉晋室的态度,给予了祖逖最需要的大义名分,也表达了合作的意愿。但“互为奥援”四字,又巧妙地保持了龙骧军镇在军事和行政上的自主性。
祖逖是何等人物,自然听懂了胡汉的弦外之音。他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暗自点头。若胡汉一上来就表示要完全归附,他反倒要怀疑其诚意与能力。能在石勒猛攻下存活并最终逼退对方的势力,其首领绝非甘居人下之辈。眼下,一个保持自主、但心向晋室、能在北方牵制胡人势力的龙骧军镇,对他的北伐大业利大于弊。
“好!”祖逖抚掌,“有镇守使此言,北疆可安一分!陛下与朝廷若知北地有龙骧这等忠勇之士,必感欣慰。”他顺势提出了实质性的建议:“既为同盟,祖某愿表奏朝廷,为镇守使及龙骧将士请功,并争取钱粮支援。此外,我可开放边境榷场,与龙骧互通有无,贵处所产之精铁、药材,我处之粮秣、布帛,皆可交易,以解贵镇眼下燃眉之急。”
这正是胡汉目前最需要的!粮食、布匹等基础物资的补给渠道。他立刻举杯:“如此,胡某代龙骧军民,多谢祖豫州!”
“分内之事。”祖逖举杯回应,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江东距此路途遥远,表奏往来,物资调运,均需时日。且朝中诸公,见解未必统一……”他轻轻一点,暗示了来自江东士族可能的阻力,也需要胡汉有所心理准备,并可能在将来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在名义上接受某些安排)。
胡汉心领神会:“江东情势,胡某略知一二。但有所命,只要于抗胡大业有益,且不违背龙骧安民之初衷,胡某必尽力配合。”
双方都是明白人,许多话无需说透。一个初步的、各取所需的同盟关系,便在杯盏交错间确立下来。细节问题,自有李铮等人与祖逖的随行官员后续商谈。
几乎在胡汉与祖逖会谈的同时,二十里外的野马川,拓跋猗卢的大帐内。
拓跋猗卢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听着麾下将领汇报追击石勒残部的战果,以及龙骧军镇最新的动向。
“大人,那胡汉今日正在接待祖逖,看样子,谈得颇为投机。”一名鲜卑将领瓮声瓮气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这些晋人,总是凑到一起。”
拓跋猗卢嗤笑一声,拿起银刀割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着说道:“祖逖想拉拢他,给他个名分和粮食。那胡汉小子也不傻,需要祖逖帮他稳住南边,解决吃饭问题。各取所需罢了。”
他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口,眼神锐利:“不过,这胡汉倒是个人物。石勒这次可是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你们看到他军中所用那些器械了吗?那弩,那会爆炸的玩意儿……还有他们守城、列阵的法子,有点意思。”
他放下酒碗,手指敲着桌面:“这样的人,要么趁早灭掉,要么……就得让他成为朋友,至少不能是敌人。现在石勒未平,跟一个能打又能扛的邻居死磕,不划算。”
“那大人的意思是?”
“派人,带上礼物,去龙骧军镇。就说我拓跋猗卢,恭贺胡镇守使击退强敌,保全乡土。顺便,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好东西,问问他们那精铁,卖不卖?”拓跋猗卢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我们要的是草场、奴隶和财富。跟能给我们带来好处的人打交道,不在乎他是汉是胡。”
而在更遥远的江东,琅琊王府内。
一份关于“北地新崛起的龙骧军镇及疑似掌握奇异火器”的密报,被悄然送到了王敦的案头。王敦翻阅着,手指在“雷火”、“精铁”、“胡汉”等字眼上轻轻划过,眼神晦暗不明。
“能逼退石勒……看来并非寻常坞堡流寇。”他低声自语,“祖士稚(祖逖字)动作倒快。这等利器,若不能为我所用……”他沉吟片刻,将密报合上,对侍立一旁的亲信吩咐道:“让我们在北边的人,多留意这个龙骧军镇。或许,该换个方式接触了。”
龙骧军镇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正开始向着更广阔、更深远的方向扩散而去。盟约已结,但暗流,也随之涌动。
第一百二十六章积骨与生根
祖逖的使团在午后便礼貌地告辞离去,带走了龙骧军镇的善意与初步盟约,也留下了几大车实实在在的药材与部分粮秣。寨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胡汉立刻将全部精力投向了内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接下来的日子,龙骧军镇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沉默中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力量。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硝烟,而是更加浓烈、更加持久的血腥气与草药味,混合着新翻泥土的腥味和工匠坊里传出的焦煤与铁锈气息。
安葬,是首要之事。
在龙骧峪后方一处向阳、相对干燥的高坡上,一座巨大的合葬墓穴被挖掘出来。一具具残缺不全、经过简单清理却依旧难以辨认的遗体,被幸存下来的同袍用粗布小心翼翼包裹,然后沉默地、有序地抬入墓中。没有棺椁,只有一层层躯体,和撒入其间的生石灰。没有人哭泣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和铁锹铲动泥土的沙沙声。
胡汉亲自站在墓穴边,看着这一切。他脸色沉静,目光逐一扫过那些被放入墓中的身影,仿佛要将每一个人的轮廓都刻进心里。张凉吊着胳膊,在李铮的搀扶下,也固执地来到现场,他嘴唇紧抿,独眼中闪烁着水光,却始终没有让那滴泪落下。
当最后一抔黄土覆盖上去,形成一座巨大的新坟时,胡汉走上前,将一块临时赶制、刻有“龙骧英烈冢”五个大字的粗糙木碑,重重插入坟前。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黑压压一片、几乎人人带伤、神情悲怆的军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们躺在这里,不是为了听我们说多少漂亮话。”他的开场白出乎意料的平实,“他们用命,换来了我们还能站在这里,呼吸,吃饭,看着太阳升起。”
人群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们记住他们,最好的方式,不是终日以泪洗面,而是把他们想守护的东西,牢牢守住!把他们没来得及过的日子,好好过下去!”胡汉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我们的家,建得更牢固!把我们的地,种得更肥沃!让我们的孩子,能安心读书习武,不必再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年纪轻轻就要面对胡虏的马刀!”
他伸手指向那片新坟:“他们的血,渗进了这片土里。我们要让这片土地,因为这血,生出更硬的骨头,长出更壮的根!让任何想来踩一脚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崩掉他满嘴的牙!”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道理和最直接的决心。但这番话,却像一道暖流,注入了在场每一个冰凉的心田。悲伤依旧在,但悲伤之下,一种更加坚韧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那是活下去、并且要更好地活下去的意志。
“龙骧万胜!”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嗓子率先喊了一声。
起初是零星的,随即如同星火燎原,汇聚成一片压抑却坚定的声浪:“龙骧万胜!万胜!”
抚恤工作在王瑗和李铮的主持下迅速展开。阵亡将士的家眷拿到了加倍的抚恤粮和一块特制的木牌,凭此木牌,其家眷日后可在赋税、子女入学等方面得到优待。重伤者的安置更为繁琐,但龙骧军镇拿出了所剩不多的储备,确保他们能得到持续的治疗和基本的生活保障。这些举措,如同细腻的针线,努力缝合着战争带来的撕裂伤。
与此同时,恢复生产的步伐也一刻未停。在胡汉的授意下,李铮将流民安置与新田开垦结合起来。新附的流民被编成保甲,在龙骧老兵的带领下,前往预定区域,一边修建简易窝棚,一边清理战后荒废的土地,挖掘水渠。曲辕犁和代田法的推广在更大的范围内展开,胡汉甚至亲自下到田埂,向一些老农请教此地的土壤特性,并结合现代知识,对堆肥的方法进行了一些更具体的指导。
匠作监更是日夜炉火不熄。欧师傅几乎住在了工棚里,带着孙木根等一众工匠,叮叮当当地修复着破损的兵甲。标准化生产的好处在此刻体现无疑,损坏的部件可以直接更换,大大提升了修复效率。对弩机的改进和火药的进一步研制,则在胡汉划出的“保密区域”内,由最核心的几名工匠,在严格的安保下,谨慎地进行着。
这一日,胡汉正在视察新建的流民安置点,王栓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低声道:“镇守使,秃发延头人那边,有些情况。”
胡汉目光微凝,示意他继续。
“按您的吩咐,对其部众一视同仁,分发了不少粮食和过冬物资。秃发延感激涕零,这几日主动带着他部落里还能动的男人,帮我们修复北面被胡骑踩坏的篱墙,还教授我们的民兵一些识别追踪马蹄印的技巧。”王栓汇报着,语气平静,“不过,靖安司的人发现,部落里有几个年轻人,似乎与外部有些隐秘的联系,在打听我们"雷火"之事。”
胡汉并不意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这个时代是普遍观念。秃发延部落新附,人心未稳,有人心怀异志或被人利用,再正常不过。
“盯着他们,但先不要打草惊蛇。”胡汉沉吟道,“秃发延本人态度如何?”
“他似乎有所察觉,亲自杖责了其中闹得最欢的一个,并向我方负责联络的官员再次表达了忠诚。”王栓答道,“看起来,他是真心想在此地立足。”
“恩威并施。”胡汉淡淡道,“让他明白,安分守己,龙骧便是他们最坚实的依靠。若有二心……”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栓已然领会。
“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报!镇守使,拓跋部遣使前来,已至寨门外,言明奉拓跋大人之命,特来恭贺我军大捷,并呈上礼物!”
胡汉与王栓对视一眼。北方的狼,果然来了。
“开中门,以礼相迎。”胡汉整理了一下衣袍,平静地说道。他知道,与拓跋猗卢的周旋,同样关乎龙骧未来的安危。内部疮痍未复,外部的风雨,却已接踵而至。但这每一步,都必须稳稳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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