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科创园区里僻静的绿化带小路缓缓走着，耿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率先打破了沉默： “厉总，这两个月干下来，你觉得咱们的业务发展得怎么样？对现在的进度，还满意吗？” “顺风顺水，相当满意！”厉海鹏不假思索，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成就感，“说实话，老板，进度比我当初想象得快太多了，简直是超预期！” “哦？具体哪方面超预期了？”耿直侧头看了他一眼。 “各方面。自咱们一战成名后，“交大红娘”知名度就飙升，活动场场爆满，无论是公司团队规模、业务知名度，还是营收，都在蹭蹭往上涨。而且老板不还说，咱马上要融资嘛。” 可他说完，却发现耿直脸上并没有任何兴奋的神色，反而有些严肃。 厉海鹏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老板……我说得不对吗？难道你觉得还不够快？” 耿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转了个话题：“厉总，你当时为啥放弃新东方的工作，答应当公司合伙人？” 厉海鹏被问得一怔，脚步都慢了一拍。 他迟疑了几秒，决定实话实说：“因为老板当时跟我说，公司未来能值至少五个亿。” 耿直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现在，达到了吗？” “这哪跟哪啊老板！”厉海鹏失笑，觉得耿直今天有些奇怪，“咱们这才刚起步，万里长征第一步呢。” “按我之前给你的逻辑，估值5个亿，年营收要达到5000万。厉总觉得，以咱们现在的规模和发展趋势，多久能达成目标？”耿直再问。 厉海鹏开始小声快速计算起来：“一场活动营收6000块，要8000多场。一个城市每周四场，那十个城市也需要200周，那就要……” 他心算着，声音越来越低，“……快四年。” “四年。”耿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厉总，你这算法，还得建立在一系列理想假设上：假设我们现在就已经在十个城市扎根了，假设每场活动都能爆满，假设这四年里，所有竞争对手都睡着了，就等着咱们一家独大。” 他顿了顿，抛出一连串问题： “但我们需要多久才能开拓出10个大城市？” “如果明天，复旦就冒出个“复旦红娘”，同济搞个“同济红娘”，北大、江大、金陵……遍地开花怎么办？” “如果世纪家缘网、百禾网、真爱网，回过神来，也依样画葫芦做线下活动，用他们的资本和品牌碾压我们，又该怎么办？” 厉海鹏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刚才会议室里的兴奋和热血，瞬间烟消云散。 这一个多月，他全身心都扑在了具体的业务执行上，每天睁开眼就是场地、宣传、赞助、团队，忙得脚不沾地。 他为自己和团队的“高效”而自豪，却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些更宏大、也更残酷的问题。 现在稍微一思考，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是啊，到底要何年何月，才能把业务扩展到10个城市，取得像魔都的业务一样的统治力呢？ 对手模仿怎么办？ 用户不再买单怎么办？ 强敌打压怎么办？ 他越想，越是觉得自己之前想太简单了。 “厉总，你跟明霞、蓓蓓她们不一样，你是公司联合创始人。既要低头走路，也要抬头看天。” 就在厉海鹏心情快要跌入谷底，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时，他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猛地想起耿直拉他入伙那晚酒桌上的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老板，喝酒那晚，你不是说，咱要借着在魔都线下积累的口碑和信任，快速转到线上，打造一个高质量社区、再造一个高学历版的顶级社交圈吗？” 他越说越快，眼睛也重新亮了起来：“现在是不是到时候了？你还在群里说过要做个APP，老板心中是不是早就有规划了？？” 厉海鹏努力搜索着记忆里的每一个字眼，试图用过去的承诺来对抗眼前的迷茫，给自己打气。 “厉总，喝酒那晚，我说过咱们就是冲着解决老牌婚恋网站痛点去的，要做一个不一样的、靠谱的产品，对不对？” “对！老板你就是这么说的！”厉海鹏用力点头。 “你觉得，我们相较于真爱网、百禾网、世纪家缘网，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线下活动！咱们有真实、有趣的互动场景，匹配效率明显很高。”厉海鹏脱口而出。 “没错。”耿直点头表示认可，“那我们这个优势，能搬到网上吗？” “这……”厉海鹏思索了几秒后，瞬间语塞。 “无论故事讲得多么动听，口碑迁移得多么成功，一旦用户行为主要发生在屏幕后面，很多线下的魔力就会自然消散。” “最终，“交大红娘”的线上版，很可能还是会陷入和传统婚恋网站类似的困境——信息不对称、信任难建立、用户目的复杂……” “我们很可能……最终还是会变成另一个百禾网、世纪家缘网、真爱网。这不是我们做得不够好，而是这个行业线上模式的宿命。” 又是长达十多秒的沉默。 “那……老板在那天晚上……在喝酒时说的……？”厉海鹏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些干涩。 “那是我酒后失言。” 轰——！ 厉海鹏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闪电劈中，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天晚上喝的是啤酒啊！ 大部分都是我喝的，老板好像没喝多啊！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很多个短语： 十万块公司注册资金、酒后失言、15%股权、酒后失言、联合创始人、酒后失言、身价七千五百万、酒后失言、事业爱情两手抓…… 想到这里，他很快开始自我安慰： 至少，跟明霞的关系进展顺利，爱情这条线算是抓稳了。事业上，虽然大富大贵的梦可能碎了，但个人能力肉眼可见地成长了，公司目前也确实在盈利，没亏……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算血本无归？ 虽然他总觉得耿直的“酒后失言”，有点牵强，但并没有怪耿直的意思。 “老板，我理解你。” “我酒品不好，害你丢了新东方的工作，你还愿意跟我干下去吗？”耿直认真地看着他。 厉海鹏几乎没有犹豫，重重点头：“我愿意。老板，我信你这个人。” 耿直见他回答得郑重，便结束了测验，脸上露出了笑容： “厉总，我说过我要净化婚恋环境，我就会做到。我说过给你一个重新定义自己事业的选择权，我也会做到。” “啊？？”厉海鹏被这又一次的反转搞蒙了，连忙又问道，“老板，你的意思是？” “还记得，你质疑马春梅对公司价值不高时，我说过，我们的目标远比运营好“交大红娘”要大的多吧？” “嗯，老板是说过。”厉海鹏忙点头。 耿直笑着道：“其实，做“交大红娘”并不是我们的目标，只是我们的第一块跳板。” 他随即收敛笑容，语气变得郑重：“但在离开跳板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厉海鹏没打断耿直，只是静静地听着。 耿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前段时间，我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到一个科技创业者，注册了一个婚恋网站，网站上有一个甜美的女孩儿主动跟他示好。两个多月后，两人闪婚。” “但两人刚结婚一个多月，女孩儿就找了一个借口，逼迫男生离婚，赔偿数百万。后来又以知道男生的秘密为由威胁男生，要求支付上千万精神损失费……男生最后妥协，但不堪重负跳楼了。” “后来爆出来，该女生6年内结了4次婚，每次离婚都分得了巨额财产。” 耿直讲完梦里的故事，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耿直打破了沉默：“在离开“交大红娘”这个跳板之前，我想邀请厉总，跟我一起，净化婚恋市场这个泥沙俱下的行业，哪怕只能照亮一点点角落。” “免得现实中，真的再有人……重蹈我梦里那个年轻人的覆辙。” === PS：月中，求张月票，谢谢书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