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阳光透过旅店窗帘，在房间投下光斑。 江临转醒，意识刚一清明，便感觉额头上压着一点轻微的重量。 他眼眸上抬，看向额头。 只见，一个银发布娃娃，正安静趴伏在那里，身上套着袖珍版的、金蔷薇纹饰黑色哥特裙。 “……还是变回去了。” 江临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叹一口气。 他将洛薇雅从额头上取下来，捧在手心。 其实，在睡梦中变回布娃娃形态，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总比某些时候，要安全得多。 “长时间维持完整人形，还那么爱折腾…… “就算是魔女，估计也撑不住消耗。” 江临自语，蹭了蹭布娃娃柔软的小脸。 人偶小姐睡得沉静，没有丝毫反应，好似一具真正的玩偶。 江临没有叫醒她。 他将洛薇雅放入衬衫内侧的口袋，让她露出小脑袋，正好贴在心脏的位置。 隔着衣料，江临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反正计划是去古堡参观，先赶过去再说， “等活动正式开始，再叫醒洛薇雅也不迟。” 他一边整理衣着，一边盘算， “至于所谓的「污染」……” “只要不主动插手，不卷入其中， “真到了想走的时候，这世上，又有谁能拦得住我们？” ----------------- 洗漱完毕，江临推开房门，准备前往餐厅。 他前脚刚踏出，便发现对面刻着繁复浮雕的木门，几乎在同一时刻，被人从内侧推开。 推门的人，还未现身。 但江临的心口，却率先听见一阵少女的心声。 她倦意很浓： 【……好困， 【「子夜」那个死脑筋……昨晚到底在翻来覆去地想些什么啊？ 【为什么一整夜都睡不踏实？ 【一直、一直在回想那个江临的话…… 【……我承认，他知道「缇娜」这个名字、还了解那么多的隐私细节，确实很诡异……】 【但是！ 【我们的身心，难道不属于那位被暂时遗忘的爱人的吗？ 【……真是的，「子夜」到底在动摇个什么劲儿？ 【太不检点了！】 江临：？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左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洛薇雅的几缕银发。 ……咳。 所以，刚才响在自己心里的，是公主殿下的声音？ 这算什么？ 《听见魔女心声后，她被我拿捏了》？ 这题材…… 有没有哪位写一本？ 【欸……这就是江临？】 在他愣神的间隙，对面的房门已被推开。 公主殿下款款走了出来。 是「晨曦」。 并非娇小稚嫩的「黄昏」，也不同于凛然飒爽的「子夜」。 她的身高体型与「子夜」相仿，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更像古典的宫廷贵族。 少女身着一件层叠繁复的宫廷式公主长裙，裙摆曳地，脚上，垫着一双如水晶般剔透的矮跟礼鞋。 她将幽青色的秀发束起，梳成侧马尾，垂落在颈侧。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她头顶一双分叉的，仿佛由上等玉石雕琢而成的——鹿角。 ……又是全新的公主殿下。 两人在空旷的走廊上，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一时间，周围只剩下寂静。 江临回过神来，正准备挂上微笑，开口打招呼。 心底，黛璃桉的声音先一步涌了上来： 【……还在看。 【这个江临，盯着我看了多久了？ 【……不过，确实呢。 【总感觉……我应该很熟悉他才对。 【难道他就是我遗忘的那个人？ 【可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会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吗？ 【不、不对，江临绝对不可能是他！ 【这家伙可是净秽的教皇，跟这个银发魔女也暧昧不清…… 【本公主的爱人，怎么可能是这种沾花惹草、来者不拒的轻浮家伙？ 【……还看、还看。 【真无礼。】 江临：…… 殿下，其实江某没有一直盯着你看。 我说我之所以迟迟没反应，是因为在专注地听心声，你信吗？ 视线中。 鹿角公主，仪态始终优雅。 她双手轻轻提起裙摆两侧，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宫廷礼节，声音清润： “日安，江临阁下，” 黛璃桉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在自己光洁的脸颊上抹了一下，做出恍然的神情： “感谢您的提醒， “不然，我都不知道脸颊上何时沾了灰尘。” ……嚯。 还在给我递台阶下呢，公主殿下？ 情商是到位的，仪态更是无可指摘。 ……但是殿下，你能不能别再在心里吐槽江某了？ 这样真的很让人出戏！ “咳。” 江临没忍住，低咳了一声。 他算是切身体会到，为什么古人要说“论迹不论心”。 ——这心声听得人太分裂了。 他尽量显得自然，顺着对方给的台阶走下去，道歉道： “很抱歉，用这种不够绅士的方式提醒殿下， “我这人不擅言辞，一时间想不起合适的宫廷敬语，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 【……还好还好，不是完全的痴汉，倒是挺聪明， 【不过，居然连这么基础的宫廷礼仪都不知道？ 【这还是我学习人类文化时，顺手学会的， 【说来也奇怪…… 【为什么他都离我这么近了，我却一点也没有……想要远离的厌恶感？ 【……好反常， 【他昨天提到的「储备粮十一号」又是谁？ 【那个「储备粮」……也不会让我感到不适吗？】 如果“心声接收”有手动开关，江临现在一定会把它关掉。 ……「痴汉」？ ……「连基础的宫廷礼仪都不会」？ 我的殿下，短短一两秒，你能在心里把江某编排这么多句？ 我有这么不堪吗？ ……江某已经不是那个纯粹的畜生玩家了！ 本着「早日帮黛璃桉治好精神分裂，让她变回一个正常姑娘」的原则。 以及，迫切需要打破眼下「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但我还不能点破」的尴尬氛围。 江临清了清嗓子：“殿下还没用早餐吧？ “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请你一同去餐厅？” 说话间，他捂住了布娃娃耳朵。 掩耳盗铃，也是门技术活。 【……啊，真无礼， 【本公主，怎么会和这种花心的教皇一同进餐？ 【万一…… 【被我暂时遗忘的爱人知道了，他该多伤心？ 【……我可不像这个江临，本公主向来是专一且忠诚的， 【而且…… 【和他站得近了些，待得久了些…… 【心跳怎会有点……奇怪？怎么回事？】 黛璃桉眼帘微垂，疏离浅笑：“多谢好意，” 她抬起头，越过江临，投向窗外渐亮的晨曦，“但是……， “我有喜欢的人了， “虽然暂时遗忘了他，但我心底知道， “我应该答应过他……只会与他一人共进早餐。”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江临身上，“今日同你交谈至此，已是逾矩， “所以，请容我失陪。” 言罢。 她不给江临再次开口的机会。 黛璃桉的身躯化作点滴晨光，穿透窗户，消散在早阳之中。 不过。 她最后一句心声，江临倒是听得清楚： 【……见一个爱一个， 【渣男， 【真叫人……反感。】 江临沉默。 呵呵。 女人，我能说些什么？ “好怪，好他妈怪，” 江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完全能理解， “前世那些老哥，为什么对面具雷退避三舍了， “我压根没搞什么假身份，公主殿下也不过是得了逃避性失忆…… “这都有替身文学？” 行吧。 牛头人闭环。 ----------------- 「晨曦」化作光，走了。 江临摇摇头，懒得再去深究这复杂的「我牛我自己」，下了楼。 他打算先去续房，再带洛薇雅去主堡转转。 一楼，旅店大厅。 不知是时间太早，还是这间旅店本就客人稀少。 此时，大厅冷清得过分，除了江临，看不见其他旅客的身影。 刚走出电梯，江临便看见了昨天的前台小姐。 她背对电梯方向，站在柜台后面，身体前倾，低着头，肩膀有规律地耸动着，似乎正捣鼓什么物件。 “你好，” 江临走过去，将房卡放在柜台上， “我想续房，再住一天。” 前台小姐没有任何反应。 她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持续耸动着。 江临挑了挑眉，以为对方正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然而，过去了好一会，对方还是没有转过头来的意思。 江临略觉异样。 他屈起指节，在大理石台面上敲了敲。 ——叩、叩。 他再次开口，换了个说法： “……有「人」在吗？” 这一次。 咔、 咔、 咔、 一阵生硬滞涩的木头摩擦声，从前台小姐的脖颈处传来。 她的脖子，一卡一顿，呈一百八十度、扭转。 “果然啊，” 江临眯起眼睛，并没有太多惊愕， “……我说你们， “就不能等我们玩够了、尽兴了，再开始搞乱吗？” 闻言。 前台小姐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 或者说…… 她那张脸，根本做不出任何表情。 她的皮肤，是诡异的灰褐色，带着木质纹理。 双眼空洞无神，眼珠好比两颗粗糙的玻璃球，呆滞地嵌在眼眶中。 而她的嘴角…… 是两道极深的刻痕。 刻痕向两侧拉扯开来，形成了一个固定不变的木偶式笑容。 她的玻璃眼珠里，没有映出江临的影子。 只有一片空洞的反光。 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她嘴中挤出： “你…… “回…… “来…… “了…… 她顿了顿，嘴角刻痕下跨，近乎触及柜台， “人…… “偶…… “师…… “大…… “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