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当江临重新恢复感知时，率先席卷而来的，是缕缕甜腻，甚至有些发齁的气息。 纳文拉城的焦糊味，消失无踪。 充盈在五感之中的，只有甜。 甜得发腻，甜得不真实。 有棉花糖的甜香，也有草莓果酱的甜酸；此外，还有某种奢侈香水的甜。 “这是，黛璃桉记忆中的哪一段？” 江临睁开眼，环顾四周。 目之所及，是一条长廊，幽深而宽阔。 从其宏伟的轮廓来看，这里无疑是「终焉」存档中，深渊皇族的寝宫区域。 但是…… 很奇怪。 在他的记忆里，这地方的墙壁，本该是由黑曜石砌成。 缝隙里，还常年渗透着暗红色的血锈。 每隔几步，就看见各种各样异族尸骸，用于示威，很是恐怖。 ……没错。 记忆中的魔族皇宫，就该是这样地狱的景象。 可眼下…… “这地方，怎么被弄成了这副少女心的样子？” 江临的表情十分古怪。 只见，本该是黑曜石的墙壁，被粉刷成了荧光质感的淡粉色； 那些骸骨挂饰，竟被套上滑稽的小丑帽子，旁边，还飘着几只气球。 脚下的石板地，更是铺上了一层柔软厚实的彩虹地毯。 好一个…… 充满「少女滤镜」的魔宫。 而他自己…… 江临低头，瞧了眼身上的装扮。 ：一件粗糙的囚服，脚腕上拖着镣铐。 这倒和当年他的模样，一般无二。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当初的自己，就应该是这副打扮？ “「储备粮十一号」……” 江临翻出别在胸前的简陋牌子，又将其放下， “奇怪， “在黛璃桉心里，她记忆中的魔宫，怎么会是这番模样？” 他没有精神分裂的经验，不知道这类人的意识深处，具体会呈现何种光景。 也许…… 这只是因为，那时的黛璃桉，极度排斥、厌恶那个如同地狱的皇宫。 才会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将其美化成这副滑稽的模样？ 心理上的自我保护？ 江临收敛心神。 十分钟很短暂，容不得他细究。 他必须尽快找到黛璃桉的本体意识，找到她藏在最深处的「本我」。 然后，利用记忆细节的「偏差」。 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江临”，并非她记忆的产物，而是“真正”的、来自外界的江临。 接着，把当年的真相，……说开就好。 至少，计划上是这样的。 敲定计划，江临加快脚步，来到长廊尽头，一扇格外硕大的门前。 这是印象中，黛璃桉的寝宫。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公主殿下召他入宫觐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因为没多久，黛璃桉就被赶出皇宫了。 也就是说…… 江临判断，此刻的时间节点上，公主殿下的心情极为糟糕。 她的血脉姐姐、深渊的第三皇女，近日，对她下达了最后通牒： 「如果明年此时，你依旧无法进化出吞噬同族的能力……那么，就做好成为餐桌上主菜的准备。」 妖魔的世界，没有亲情可言。 那里奉行的是弱肉强食，最原始，物理意义上的弱肉强食。 强者吞噬弱者，便能掠夺其力量，实现进化。 而黛璃桉，却是其中的异类。 她天生缺乏吞噬进化的能力；同时，她又拒绝吞噬「储备粮十一号」，来获得这份能力。 因此。 这位流淌着皇族血脉的公主，在族人眼中，反而成了一块无与伦比的绝世佳肴。 “而这个时间点的我，为了让黛璃桉能获得一丝自保之力……” 江临回忆着， “……好像，在尝试割下自己的肉，逼她吃下去？” 当年，自己割的是哪块肉来着？ 手臂？肩膀？还是…… 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当年的黛璃桉，到最后也没有吃。 不过，为了让她的记忆点产生「偏差」。 江临决定，就在这里，重现割肉的举动。 这次，选脸上吧。 无论如何，当时的自己……应该还达不到「挖出眼珠」这种地步。 “呼……” 江临蹲下身，凭着记忆，在彩虹地毯边缘摸索了片刻。 果然，他触碰到一块棱角分明的物体。 他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锋利的黑曜石碎片，是当年的他，提前藏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的工具。 尽管，在黛璃桉的精神世界里。 这块石头，看起来像块造型古怪的巧克力。 但江临知道，它的本质依旧锋利。 “就是不知道，在意识世界里，痛觉是否真实……” 江临握紧了巧克力外表的锋利石片。 他抬起头，以一种滴眼药水的姿势，将石片的棱角，对准了右眼。 ……靠。 这姿势，真让人头皮发麻。 他好几次因为本能，忍不住闭眼。 最后，干脆用左手将右眼皮强行撑开，固定住。 “……这是我应得的。” 江临心一横，手腕猛然发力，就要将那尖锐的石片，狠狠刺入，剜出眼珠！ 可，就在此刻—— 就在石片尖端，即将触及眼珠的刹那！ 一只软乎乎的手，突然从旁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犯傻。” 少女的声音响起，音色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嫩，听起来，大约只有豆蔻年华， “……这样，会很痛。” 江临动作一僵，循声，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少女，头顶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说不清那到底像松鼠，还是狐狸。 她身后，一条同样毛茸茸的大尾巴正晃动着。 她身穿一件蓬松的亚麻色洛丽塔裙子，发色与裙色相近，质感温暖。 这是…… 「黄昏」形态的黛璃桉？ 江临的思绪尚未理清。 黛璃桉已然伸出手，不由分说，夺走了他手中的“黑曜石巧克力”。 她将其握在掌心，只是随意地翻转了一下。 锋利致命的石片，便在一阵昏黄的光中，扭曲、变形，化作了一根色彩缤纷的波板糖。 少女自然而然，将其含进嘴里。 “储备粮十一号，” 或许是因为嘴里含着糖，少女的声音有些嘟嘟囔囔的， “本皇女，可没有赋予你擅自玩弄这种危险物品的权力。” 江临沉默片刻。 ……「黄昏」形态的黛璃桉，为什么是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与她的外在形象颇有出入。 他暂时按下疑惑，顺着对方的话问道：“殿下，你想起我了？” “嗯。” 「黄昏」黛璃桉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他， “其实，在外面的世界，我怎么都想不起你，那才叫奇怪。” 她忽然凑近，小巧的鼻尖碰到江临的鼻子，还带着波板糖的气息， “而且…… “你为什么要回应「储备粮十一号」这个称呼？” 她稍有不满，强调道， “本皇女，从未给过你这样的身份。” 江临想稍稍后退，拉开一点距离。 却被黛璃桉伸手揪住衣领，又给拉了回来。 他刚开口：“可是殿下——” “——你是我的王夫。” 黛璃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记好了，这才是本皇女赐予你的身份。” ……好吧。 以当年两人之间悬殊的身份差距而言，她这般唯我独尊的模样，倒也不算违和。 江临在心中调整策略，准备针对黛璃桉外显的性格做出应对。 就在这时。 这位气势十足的深渊公主，忽然松开了手，提起蓬松的裙摆，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动作间，属于皇女的骄横稍减，添了几分属于少女的纯粹。 “你看，我们的这座城堡，王夫喜欢吗？” 她指的，是这座粉红色的童话魔宫？ 江临只顺着她的话应道：“……不赖。” 黛璃桉似乎并不太在意他的反应。 她自顾自，继续描绘，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芒： “在我们的城堡里， “你是尊贵的王夫，我是独一无二的女王， “我们可以永远、永远幸福地生活在这里，没有任何烦恼。” 江临没有回话。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也弄不明白。 这情况，究竟是黛璃桉内心的自我保护机制—— ：将那段「储备粮与废材公主」的残酷往事，美化成「国王与王后」的甜蜜童话。 以此，逃避曾经长期笼罩在头顶的阴影？ 还是说…… 「黄昏」黛璃桉，其言语背后，另有所指？ “殿下，” 江临抿抿嘴，望进公主清澈的眸中，试图严肃语气，切入正题， “……这只是梦，一个很美的梦，但终究是梦， “带我去见「你」，好吗？ “真正的「你」， “我…… “我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情，其实——” “——给本·皇·女·闭·嘴！”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厉喝打断。 身前。 「黄昏」俏脸上那抹憧憬的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的神色，转化为阴沉，令人心悸。 嗡——！ 粉红色的皇宫走廊，其上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灭。 在光影反复切换的间隙里，江临看到： ：墙上，粉色漆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后面淋漓的鲜血！ 戴着小丑帽子的骷髅，其空荡荡的眼眶中，竟然汩汩淌出黑色泪水！ “找她们？” 黛璃桉的声音异常冰冷，森寒刺骨，叫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找她们？！ 她拔高音量，语调尖锐混乱，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嘶吼，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糟。 重叠混乱的尖啸，一如呓语，冲击着江临的意识！ 他的脑海顷刻传来绞痛，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听话。” 「黄昏」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江临。 尽管公主殿下动作温柔，但声调却依旧冰冷，没有暖意： “她们都是废物， “她们只会推开你、伤害你，根本保护不了你， “她们都是该死的混账， “只有我不一样…… 她把脸颊贴在江临囚服上，小巧的琼鼻深深吸气，神情流露出浓郁的陶醉， “只有本皇女，会好好对待你， “永远、永远对你好， “听话，我的王夫， “留下，就在这里，陪我。” 她抬起纤指，点了点周围。 走廊，不知在何时恢复成了粉色模样。 “在我们的王国，在我们的城堡里， “我们就不用长大，不用进化，不用面对肮脏又恼人的事情， “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直到…… “世界的尽头。” ……事态的发展，有些不对啊。 江临狠下心，试图推开她：“……这是假的，黛璃桉， “这只是你幻想出来的避难所， “别害怕， “等我治好你，我们在现实里也可以——” “——本·皇·女·不·是·在·叫·你·做·选·择·题！” 少女银牙紧咬。 她猛地松开了手，向后连退两步，拉开距离。 「黄昏」黛璃桉一双清澈的珀色眼眸，此刻变得幽深无比，甚至有粘稠污浊的黑泥，在其中翻涌。 那「黑泥」的名字，叫作「占有欲」。 “很遗憾，我的王夫， “既然你如此抗拒…… “就别怪我，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 啪！ 她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轰隆隆——！ 紧接着！ 四周，粉色丝带、彩虹地毯，好似根活过来似的。 它们扭曲、蠕动、变长，化作了数条滑腻的触手！ 江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些触手从四面八方层层缠绕、包裹，固定在原地。 ……倒也不痛，甚至软得舒服。 但这感觉... 好奇怪？ “我好爱你……” 黛璃桉背着手，步子雀跃，快走几步，来到江临面前。 她仰起脸，很是病态，很是痴迷， “我好爱你， “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唔！ 话音刚落，少女踮起脚尖，近乎蛮横地吻了上来！ 谈不上温柔，谈不上甜腻。 她吻得粗鲁、笨拙，满是侵略性，好似要将眼前人吞噬，融进自己的骨血。 良久，她才松开，稍稍退后一点。 江临的唇角，已然被少女磕破，渗出一丝血迹。 ……这姑娘。 江临抿去那丝腥甜，抬起眼，望向「黄昏」黛璃桉。 视野中。 公主殿下正用指尖，反反复复，点着同样嫣红的唇瓣，似乎还在回味。 她绝色俏脸泛着绯红。 但这红晕，却很难称之为羞涩。 黛璃桉看着江临，美眸烁烁，绽开笑容：“欢迎回家， “我的—— “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