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130章 且守初心一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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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从一座三足铜兽香炉中升起,在空气中盘旋、弥散,让这间本就肃穆的屋子更添了几分凝重。 丁修文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卷文书,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他面前,卓知平正端坐于一张紫檀木书案之后,慢条斯理地用盖碗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这位新晋的户部尚书。 “卓相,这便是那徐广义的生平。” 丁修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刻意压低的谄媚。 卓知平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将茶碗凑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似乎那茶中滋味,比眼前之人还要重要。 丁修文不敢催促,只能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这位相爷面前,他总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里里外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卓相,近日来,太子殿下可是对这个徐广义……大加赞赏啊。” 丁修文见对方迟迟不语,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拨的意味。 “甚至都到了出入一直带在身边,好不威风!” 他偷偷抬眼,观察着卓知平的神色,继续添油加醋。 “卓相,太子殿下此举……摆明了就是没拿您当回事啊!” “啪。” 一声轻响。 卓知平将茶碗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 就是这一下,让丁修文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卓知平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看着丁修文,声音平淡无波。 “太子殿下如何做,是你一个尚书可以评头论足的?” 丁修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相……相爷,下官……下官失言!” “下官只是……” “今日之事,本相就当没听见。” 卓知平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退下吧。” “是,是!” 丁修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那扇厚重的相府大门,被外面冰冷的空气一激,他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府邸,脸上谦卑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怨毒与不甘。 “呸!”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你不也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吗,装什么样子!” 骂完,他才恨恨地一甩袖袍,钻进了自己的马车。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卓知平这才慢悠悠地拿起丁修文留下的那份文书。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记录着一个名叫徐广义的人,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轨迹。 穷苦书生。 父母早死。 逃难至樊梁。 卓知平的手指在文书上缓缓划过,目光平静。 这份履历,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越是干净,就越是问题。 一个无根无凭的穷苦书生,短短半月,便从一个秋闱探花,一跃成为太子伴读,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背后,若说没有半点蹊跷,谁会相信? 太子那个外甥,他比谁都清楚,看似狠厉,实则色厉内荏,耳根子软,又急功近利。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蒙蔽。 卓知平将文书放到桌面之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笃。” “笃。” “笃。” 一下,又一下,如同精准的更漏,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良久,他停下动作。 “来人。” 下人快步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备车。” 修文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与霉变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司徒砚秋将手中的毛笔狠狠一摔,黑色的墨汁溅射而出,在他面前那张抄录了半个时辰的典籍上,留下了一片刺眼的污迹。 “德书,别抄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过是一些抄了八百遍的文书典籍,你我要在这破地方抄到何时?!” 坐在他对面的澹台望,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抱怨。 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个隽秀的蝇头小楷随之诞生,组成一篇篇枯燥的经义。 “砚秋,说了多少次,莫要这般心浮气躁。” 澹台望头也不抬,声音清淡。 “如今已过半月,你所谓的打点上下,不也只是拿钱不办事?” “反倒是落得一个身无分文的下场。” 这话戳到了司徒砚秋的痛处。 他一甩袖子,索性坐到了门口的门槛上,任由冰冷的石阶透过衣袍传来寒意。 “我那叫投石问路,你懂个屁!” 澹台望闻言,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司徒砚秋抱着双臂,看着院子里萧瑟的落叶,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真的,如今满朝文武,皆以太子马首是瞻。” “你我想要出头,除非能站在太子这边,否则,估计这辈子都够呛了。” 澹台望沉默了。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手中的动作,却也停了下来。 司徒砚秋见状,声音里更多了几分苦涩。 “朝堂六部,上折府,修文院,观天司……”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地数着。 “就连皇帝亲领的缉查司,都被交到了太子手上!” 随即,他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看他现在,除了兵权没有,啥都有了!” “慎言。” 澹台望皱了皱眉,低声提醒道。 “人多嘴杂,你小心些。” “小心个屁!” 司徒砚秋摆了摆手,自嘲一笑。 “这么大个修文院,除了咱俩这两个倒霉蛋还在抄书,还有谁会来?” “这活儿,给狗狗都不干!” 澹台望彻底放下了笔,他站起身,走到司徒砚秋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好了,气性那么大,有什么用。” 司徒砚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有些茫然。 “你又不是没看见徐广义那个模样。” “自打当上了太子伴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朝堂上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员,哪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搞得我都想去太子身边当伴读了。” 澹台望笑了笑,声音清朗。 “莫言宦海黄金易,且守初心一寸清。” 司徒砚秋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心大,还有空作诗!” “得了得了,抄书吧!” “抄完了你我出去喝酒去!” “好。” 澹台望笑着应下。 就在二人准备起身回屋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一名身着甲胄的护卫跟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锦袍,面带春风得意的笑容,正是他们刚才议论的主角。 徐广义。 他笑着看向二人。 “二位,许久不见啊。” 司徒砚秋一看到他,脸上的郁闷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呦,这不是伴读大人吗?” 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道。 “今日怎么有空,屈尊来我们这小地方了?” “我这庙小,可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护卫眼神一凝,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作势便要上前,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小小编修。 徐广义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护卫,神色平静。 “退下。” “我有事需要跟二人谈,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护卫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院子,并轻轻合上了院门。 徐广义这才将目光转向司徒砚秋,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无奈。 “司徒兄,又何必这般针锋相对。” “你我同科出身,我只是为了想往上走一走,有何不对?” “你……” 司徒砚秋刚想骂他几句“趋炎附势”,却被一旁的澹台望抬手阻止了。 澹台望站起身,对着徐广义微微拱手,算是行了礼。 “徐伴读今日所来,可是有事?” 徐广义笑了笑,他的目光越过司徒砚秋,落在了澹台望身上。 “德书兄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破败的屋子,摇了摇头。 “你二人并非不懂如今的朝堂局势。” “只要你二人同意,我大可去跟太子殿下说,为二位谋一个好差事。” “不然,你们真的想在这修文院,待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两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规劝。 “难道,真的要等到满头白发,依旧在这里抄录这些无人问津的故纸堆吗?” 澹台望笑着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人的处事各不相同,你有你的阳关道,我们也有我们的独木桥。” “你有你的选择,我们何尝没有。” “我劝徐伴读还是早些回去吧。” “如今这抄书一职,对我来说,正好。” “也好回顾一下,这些年所学的德行,省得忘了自己是谁。” 徐广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他看着澹台望。 “澹台望,我看在你二人是难得的璞玉,不想让你们在此蒙尘,才好心来劝。” “既然你二人心意已决,我也不会多劝!” “祝你们,抄书抄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告辞!” 说罢,他便猛地推开院门,大步离去。 司徒砚秋看着他那气急败败的背影,不屑地“切”了一声。 “什么东西,狗仗人势!” 澹台望却只是摇头笑了笑。 “好了,把书抄完,你我便离开吧。” 司徒砚秋重新坐回桌前,将那份被墨汁污染的文书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又取了一份新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一个时辰后,当最后一笔落下,两人几乎同时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再次走进了院门。 澹台望和司徒砚秋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待看清来人后,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卢尚书。” 来人正是工部尚书卢升。 卢升抬了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手拿起桌上一部刚刚抄录好的文书,翻看起来。 阳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显得有些苍老。 “这是你二人所抄录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澹台望恭敬地回答。 “正是。” 卢升点了点头。 “字不错,抄的也不错。” 他放下文书,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你二人,有没有兴趣来我工部,当个主事?” 司徒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那丝光亮很快黯淡下去,紧紧闭上了嘴。 澹台望再次行礼,不卑不亢地开口。 “卢尚书见谅,工部……恐怕非我二人所愿。” 卢升闻言,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将文书放回原处。 “确实,你二人有这个想法,并不奇怪。” “一个状元,一个榜眼,都是天之骄子,确实看不上我工部这小庙。” “罢了。” 说罢,卢升便转身,似乎打算就此离开。 澹台望见状,连忙再次行礼。 “卢尚书莫要误会,并非我二人嫌弃官职小,只是我二人志不在此,让尚书失望了。” 即将走到门口的卢升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你二人还想着经世济民?” “有朝一日,登上那通天大道?” 卢升摇了摇头,笑声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眼高手低。” “怪不得,徐广义一个探花,都比你二人混得好。” 澹台望沉默了。 司徒砚秋却忍不住了,刚想开口反驳。 卢升的声音却再次响起,直接打断了他。 “我工部,虽然比不上吏部掌人事,户部掌钱粮,兵部掌兵戈。” “但天下民生,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哪一件离得了工部?” “难道在本官这里,你二人就没有实现抱负的机会?” 他看着二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劝了。” 说罢,他便真的抬脚,走出了院门。 澹台望看着卢升那略显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脑海中轰然一声。 “尚书留步!” 他带着司徒砚秋,快步追了出去,在卢升身后,深深地躬身一礼。 “学生愚钝,还请卢尚书,给我二人一个机会!” 卢升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他的声音,从前方悠悠传来。 “明日,我会上奏陛下。” “到时候,会有人来通知你二人。”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修文院的尽头,澹台望和司徒砚秋才缓缓直起身子。 澹台望转过头,看着一脸复杂的司徒砚秋,忽然开口。 “砚秋,说实话,我觉得还是跟你离远一点的好。” 司徒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白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澹台望转身走回院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跟你待在一块,我好像都变得有些眼高手低了。” “唉……” “你!” 司徒砚秋刚想骂他,就见澹台望已经将自己的那份书稿和笔墨收拾好,递了过来。 “走吧,喝酒去。” “晚了,我可不陪你。” 司徒砚秋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你请我!我手里没钱了!” 澹台望笑着躲开,大步走出院门。 “行!” 黄昏攀上天空,街边的面摊升起腾腾的热气。 徐广义坐在那张熟悉的、有些油腻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荤面。 他看着站在一旁,身姿笔挺的护卫,将其中一碗面推了过去。 “坐下,尝尝看。” 那护卫连忙摆手。 “伴读大人,您是主,我是仆,不能一同上桌的。” 徐广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让你坐,你就坐,废话那么多。” 护卫不敢再违逆,只好拘谨地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 徐广义也低头吃着面,热气氤氲了他的脸。 “怎么样?” 护卫愣了愣,抬头道:“就是一碗荤面啊,没什么区别。” 徐广义笑了笑。 “是啊,没什么区别。”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吃完回家。” 护卫连忙点头,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在他们桌旁坐了下来。 那人影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他本就该坐在那里。 护卫刚想开口呵斥。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孔时,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声音都在发颤。 “见……见过卓相!” 徐广义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僵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那个正一脸和煦地看着他的老人。 大梁丞相,卓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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