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167章 忠骨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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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视野里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猩红。 雪是红的,天是灰的,连兵刃交击迸溅的火星,都带着地狱血池的温度。 江明月手中的长枪从未如此沉重,枪杆被血污浸透,黏腻湿滑,每一次刺出,都像是从身体里抽走一部分生命。 压力。 眼前的男人,就是一座山,一座不可逾越的,用尸骨堆砌的血肉高山。 达勒然的刀法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恐怖。 快,准,狠。 刀锋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掠出,精准地割开安北骑士的喉咙,或是干脆地将人连同甲胄,一剖为二。 苏知恩和苏掠,安北军中那两颗最耀眼的新星,此刻成了战局中最黯淡、最脆弱的一环。 苏掠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新旧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引以为傲的力量正从身体里疯狂流逝,那柄曾斩将夺旗的眉尖刀,此刻重如山岳。 他亲眼看见,一名袍泽的长枪被赤勒骑的弯刀轻巧格开,刀锋顺势一抹,一颗年轻的头颅便飞上半空。 他看见,另一名袍泽被撞下马,还未起身,就被三匹高大战马的铁蹄踏成了模糊的肉泥。 而他自己,却被达勒然的刀势死死压制,连伸出援手都做不到。 一种陌生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毒藤,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我是个累赘。 这个念头,如一道黑色闪电,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达勒然狼一般的眼睛里寒光爆射,一刀荡开江明月的长枪,刀锋诡异一转,如毒蛇出洞,直取苏掠的脖颈! 江明月心胆俱裂,回枪来救,却已慢了一步。 苏掠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吞没! 铛! 一杆银枪从斜刺里杀出,枪尖精准无误地点在达勒然的刀脊之上!巨大的力道将那致命的一刀,硬生生磕偏了分毫。 是苏知恩!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显然也已油尽灯枯。 苏掠没有说话,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更深的羞愧与不甘所取代。 苏知恩也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达勒然,握枪的手背上,青筋坟起如蚯蚓。 他们兄弟二人,一同被殿下捡回,一同习武,一同冲锋,纵横沙场,何曾有过今日这般狼狈? 面对任何强敌,他们都有信心死战,可在这支真正的百战精锐面前,他们所有的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如今,他们竟成了明月姐的拖累。 达勒然看着眼前这两个进退失据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抢攻,反而刀势一缓,如猫戏鼠,享受着猎物在绝望中的每一次喘息。 “想什么呢!!” 就在苏知恩和苏掠心神失守的刹那,江明月一声清亮的娇喝,如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 “战场之上,生死一瞬!容不得你们分心!” “先拿了他!!” 这一声吼,仿佛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两人心中蔓延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是啊。 想那些有什么用? 打! 杀了眼前这个人! 然后活下去! 苏掠的眼神重新变得狠厉,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胸中的所有郁气、不甘、羞愧,尽数化作了手中刀锋的杀意! 苏知恩也吐出一口血沫,眼中那份属于他的冷静与锐利,再次凝聚! “杀!” 三人几乎同时暴起发难! 江明月的长枪,如一道撕裂风雪的红色闪电,直刺达勒然面门,走的是堂堂正正的攻坚路数! 苏知恩的银枪,却从一个刁钻至极的下路角度猛然撩起,枪尖无声,直指达勒然的小腹! 而苏掠,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他借着这股冲天之势,整个人几乎跃离马背,手中眉尖刀挟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当头劈下! 上、中、下三路,在这一刻被彻底封死! 这一记合击,决绝到了极致! 饶是达勒然,眼中也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他发出一声长啸,不再保留,浑身气势轰然爆发! 锵! 他手中弯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格挡,精准地架住了苏掠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火星迸射! 紧接着,他手腕一沉一翻,借着下压之力,刀身顺势下滑,又“铛”的一声,磕开了江明月的长枪! 做完这一切,他左手猛地一拍马鞍,整个身躯竟在马背上硬生生横移半尺,堪堪避过了苏知恩那阴险的一撩! 一瞬间,破尽三人合击! 达勒然稳住身形,看着三人脸上闪过的一丝错愕,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这个女人,枪法虽猛,但潜力已尽,不足为惧。 但这两个小子……如此年纪,便有这等武艺和心性,假以时日,必成大鬼国心腹大患! 今日,断不可留! 杀心既起,达勒然的刀,变得更快,更狠! 他猛地一催胯下高红战马,竟无视了苏知恩和苏掠,径直冲向江明月! 江明月心中一凛,横枪格挡。 然而,这只是虚晃一招! 就在双刃即将交锋的刹那,达勒然的身形在马背上猛地一拧,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瞬间调转方向,人马合一,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苏知恩! 太快了! 这一连串的变招,行云流水,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苏知恩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已扑面而来! 他想也不想,腰部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以铁板桥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后倒在马背上。 嗤! 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凌厉的刀风,在他脸上割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苏知恩心中刚道一声“好险”,便见那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猛然下劈,直奔他躺在马背上的头颅!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神仙难救! 苏掠目眦欲裂,手中眉尖刀横扫而出,直奔达勒然的腰腹,围魏救赵! “救人者,先死!” 达勒然发出一声冰冷的狞笑。 他竟看也不看苏掠的刀,那柄劈向苏知恩的弯刀,在半空中猛然收回,速度不减反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动若奔雷,直奔苏掠的头颅! 这一刀,蕴含了他十成的功力! 这一刀,避无可避! 苏掠的眼中,倒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血色刀光,他甚至能看清刀身上细密的血色纹路。 他想躲,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完了。 江明月的脸上,血色尽褪。 苏知恩的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仿佛撕裂了这片嘈杂的战场,精准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一支黑色的箭矢,裹挟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霸道力量,后发先至,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撞在了达勒然那柄即将饮血的弯刀之上! 铛!!! 一声巨响! 达勒然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一麻,那必杀的一刀,竟被硬生生撞得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苏掠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一矮身,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马背上! 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大撮头发! 死里逃生! 苏掠和苏知恩惊魂未定,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策马后撤,重新回到江明月身边。 达勒然缓缓收回弯刀,看了一眼刀身上那个被箭矢撞出的小小缺口,又抬头,望向左翼策马、头扎翎羽的少年身影。 啧。 他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啧。 又是那个烦人的小虫子。 若非这小子时不时射来的冷箭,逼得他不得不分心提防,眼前这两个小子,早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达勒然不再理会那只“苍蝇”,他扫视了一圈整个战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安北军的阵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原本两万余人的骑军,此刻还能骑在马背上的,恐怕已不足一半。 而他的赤勒骑,虽然也有损伤,但阵型依旧严整,攻势依旧凌厉。 优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再给他一刻钟! 他就能将这支南朝骑军,彻底从这片雪原上抹去! 江明月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她同样看清了战场的局势。 士气,快崩了。 袍泽们不是不悍勇,不是不怕死,但在这种绝对实力差距造成的单方面屠杀面前,再旺盛的战意,也会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击垮。 必须撤了。 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可怎么撤? 达勒然像一头盯住猎物的饿狼,死死地咬着他们三人,一旦他们露出丝毫退意,迎来的,必将是雷霆万钧的追杀! 就在江明月心急如焚,陷入两难绝境之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从战场的右翼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音,初时还很遥远,但转瞬之间,便已近在咫尺! 那不是赤勒骑沉闷而整齐的死亡脉动。 那是一种带着狂暴与愤怒的,一往无前的奔腾! 达勒然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雪原的尽头,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正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地撞进了赤勒骑的侧翼阵线! 为首两员大将,一骑当先! 一人手持一柄修长挺直的长刀,刀法冷静而致命,所过之处,人头滚滚! 另一人扛着一杆狂霸无匹的长戟,每一次挥舞,都带起大片的腥风血雨! 是南朝人的援军! 达勒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越过那两员猛将,看到了后方那近万骑的黑色大军。 达勒侃那个蠢货! 达勒然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暴怒! 两万游骑军,对阵南朝不到两万的骑兵,竟然败了? 不仅败了,还被对方突了过来! 简直是奇耻大辱! 局势,在这一刻,瞬间逆转! 达勒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阴沉”的神色。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重新燃起战意的江明月三人,又看了一眼那支已经凿穿了自己侧翼的南朝援军。 他知道,今天,想全歼这支南朝骑军,已经不可能了。 没有任何犹豫。 达勒然猛地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了一声尖锐至极的口哨! 那哨声,穿透金铁交鸣的战场,清晰地传入每一名赤勒骑的耳中。 下一瞬。 令所有安北军将士都为之骇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还在酣战的赤勒骑,在听到哨声的瞬间,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所有人都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逼退眼前的敌人,拨转马头! 没有丝毫的混乱,没有一丝的迟疑。 整支军队,如同一台运转精密的战争机器,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便完成了脱离战斗、重整队列、转向后撤的全过程! 他们甚至在撤退时,依旧保持着令人窒息的严整阵型,缓缓向着岭谷关的方向退去,没有留给安北军任何追击的可乘之机。 赵无疆勒马而停,左臂的伤口还在泊泊流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缓缓退去的红色潮水。 吕长庚策马来到他身边,看着那些撤退的敌军,眼中满是不甘。 “赵哥!追不追?” 赵无疆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己方同样伤亡惨重、已是强弩之末的骑兵,又看了一眼远处江明月他们那支几乎被打残的部队。 追? 拿什么追? 赵无疆催马,缓缓来到江明月几人面前。 江明月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来得很及时。”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再晚来一会儿,我就准备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撤退了。” 赵无疆的目光,从苏知恩和苏掠那满身的伤口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周围那惨烈无比的战场上。 雪原之上,遍地尸骸。 黑色的安北军甲胄,与斑驳的杂色大鬼游骑军甲胄混杂在一起,但更多的是,安北军的尸体。 “我那边,碰上了两万游骑军。” 赵无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斩了一个同样身穿赤甲的主将,不然,也没那么好打。” 江明月点了点头,她知道,赵无疆他们那边,同样是一场惨烈的血战。 就在这时,百里琼瑶策马而来。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 “既然对方撤了,我们也该走了。” 她看了一眼那片正被晚霞染成血色的雪原,声音很轻。 “带上所有能动的战马,立刻返回城中。” “至于尸体……”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带着数千具袍泽的尸体,在这危机四伏的雪原上缓慢行军,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旦那支恐怖的赤勒骑去而复返……后果不堪设想。 江明月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看着那些倒在雪地里,再也无法起身的年轻面孔,轻轻叹了口气。 赵无疆沉默着,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苏知恩和苏掠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为了掩护他们而死的袍泽。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最终,还是江明月,这位平陵王府的郡主,安北王的正妃,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悲痛。 她用一种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开始下令。 “传令……” “打扫战场,收敛兵器,带上……所有战马。” “回城!” 幸存的安北骑卒们,默默地行动起来。 他们将牺牲袍泽身上的兵器、水囊一一解下,将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牵到一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凛冽的寒风,在空旷的雪原上呜咽着,像是在为这满地的忠骨,奏一曲悲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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