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178章 滨州风急搅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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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这里的奢华,与和心殿那内敛深沉的暖意截然不同,几乎是扑面而来。 地面铺着整块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角立着的鹤形铜炉里,燃着比银霜炭更为名贵的兽金炭。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与木料清香混合的气味,闻之令人心神松弛。 苏承明铁青着脸,像一阵风般卷进殿内。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四爪蛟龙袍服下摆,带起的劲风将桌案上的一叠奏章都吹得散落一地。 “哗啦——” 纸张纷飞,如雪片散落。 徐广义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听闻这巨大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平静的目光落在太子那张因怒火而微微扭曲的脸上,随即起身,不疾不徐地躬身行礼。 “殿下。” 苏承明却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宝座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粗暴,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名候在旁边的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 苏承明一把夺过茶盏,也不顾滚烫,仰头便一饮而尽。 “砰!” 白玉茶盏被他重重砸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徐广义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奏章一张张拾起,重新码放整齐。 他整个过程不发一言,动作沉稳,仿佛那飞溅的茶水和太子的怒火都与他无关。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是与圣上起了争执?” “争执?” 苏承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俊朗的眼睛里,此刻充斥着阴鸷与暴躁。 “我连与父皇争执的资格都没有!”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白斐!又是那个老东西!” “他回来了!” “我那兴修水利、以工代赈的万全之策,还没说到一半!” “父皇一听到那老狗回来了,立刻就变了脸色,像赶苍蝇一样把我赶了出来!” “该死!真是该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那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身为太子的威严与意气风发,在梁帝那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面前,被击得粉碎。 徐广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 他走到苏承明身侧,声音依旧平稳。 “殿下不必忧心。” “白总管离京已久,此番归来,想必是带回了滨州的消息,圣上急于听闻,乃是人之常情。” 苏承明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倒在椅背上,眼神阴冷。 “又是苏承锦!” “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仗着一个微不足道的胜仗,如今连他的消息,都比我这个太子递上去的国策要紧了!” “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拿什么去跟百里元治斗!” “滨州那个烂摊子,我看他怎么收场!” 徐广义的脸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殿下,卓相那边,刚刚派人过来传了消息。” 听到“卓相”二字,苏承明那暴躁的情绪稍稍收敛,他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问道:“舅父又有什么指示?” 徐广义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殿内没有多余的耳目后,才继续说道:“卓相说,近日在酉州、清州、卞州、景州四地,有大量关于关北的消息在民间流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消息说,只要肯迁往滨州落户,便可分得田地两亩,子女入学,一概免费。” “更有甚者,说安北王殿下正在滨州修建前所未有的巨城,凡是前往的工匠,皆有重赏。” 苏承明听着,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当徐广义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这个狗东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疯了吗?!” “大梁的子民,他凭什么说迁就迁!” “朝廷的土地,他凭什么说分就分!” “他都要将造反二字写在脸上了!” 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在殿内来回踱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舅父!舅父可有说什么解决办法?!” 他猛地停步,转身盯着徐广义。 徐广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意味深长。 “卓相并未明示。” “但相爷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殿下……自己解决此事。” 苏承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舅父的用心。 这是在考验他。 想通了这一层,苏承明眼中的暴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冷酷。 “好。”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偏远之地,替他苏承锦妖言惑众!” 他的目光,落在徐广义身上,如同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广义。” “微臣在。” “安排人手,去这四州,把散播消息的源头给本宫找出来。” 苏承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然后……” “弄死他!”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徐广义的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躬身,领命。 “是。” 黄昏时分,宫门落锁之前。 徐广义手持苏承明亲赐的太子腰牌,畅通无阻地走出了那高耸的宫墙。 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京城独有的喧嚣与烟火气,让他那在宫中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刚走出宫门不远,便在拐角处,迎面撞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在工部供职的澹台望与司徒砚秋。 澹台望一身主事官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神情冷峻。 而司徒砚秋则双手抱臂,靠在墙边,脸上挂着一贯的倨傲,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看到徐广义,澹台望的目光动了动,主动拱手一礼。 徐广义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容,快走几步,还了一礼。 “见过澹台主事,司徒主事。” “徐伴读。” 澹台望回了一礼,言简意赅。 一旁的司徒砚秋却只是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将头转向另一边,显然是对他这个“太子近臣”的身份,充满了鄙夷。 徐广义也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几分。 “二位主事这是要回了?” “工部事情繁多,二位辛苦了。” “为圣上分忧谈不上辛苦。” 澹台望的语气不卑不亢。 “倒是徐伴读,深得太子殿下信重,才是真正为国分忧的栋梁之才。” 这话听似恭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徐广义心中了然,却依旧笑呵呵地说道:“澹台主事谬赞了。” 他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说起来,近日在滨州附近流传着一些颇为有趣的说法,不知二位主事,可有耳闻?” 澹台望那双冷静的眸子,瞬间微不可察地眯了起来。 他看着徐广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不知徐伴读所说,是哪件事?” “呵呵……” 徐广义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 “既然二位不知,那便算了。” “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拱了拱手。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二位了,先行一步。” 说罢,他便带着身后的护卫,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了街角的暮色之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一直沉默不语的司徒砚秋才收回目光,对着澹台望,压低了声音。 “德书,他刚才说的,不会是滨州那份新户籍文书的事吧?” 澹台望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徐广义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 “想必,就是此事了。” 他转过头,看着司徒砚秋,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看他行色匆匆,手持太子腰牌出宫,恐怕是那位,已经下令了。” “要他出宫,解决此事。” 司徒砚秋“啧”了一声,脸上露出鄙夷与不屑。 “我就知道!” “此事一旦传开,朝堂上那帮只知党同伐异的老东西,必定会跳出来大做文章!” “尤其是上折府那群随风倒的墙头草,为了讨好东宫,肯定会把安北王弹劾得体无完肤!” 澹台望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忧色。 “分地于民,官学育人……这本是强国之基,安民之本。” “安北王殿下此举,目光长远,魄力非凡,远非我等空谈之辈可比。” “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话语里是深深的无力感。 “如今,你我皆是位卑言轻,在这朝堂的惊涛骇浪之中,不过是两叶浮萍,想帮忙,却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希望安北王殿下,能安然度过此劫吧。” 徐广义带着护卫,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终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停下。 巷尾是一座毫不起眼的院门,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 护卫上前,按照特定的节奏,叩响了门环。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询问。 “风起。” 护卫低声应道。 “吱呀——” 院门开了一道缝,一个面无表情的汉子探出头,审视地看了他们一眼,才侧身让开。 徐广义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而入。 院内别有洞天。 一条幽深的石阶通往地下,两侧墙壁上插着火把,将整个地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一股铁锈、血腥和劣质脂粉混合的怪味。 地道的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石室。 石室内,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衣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方桌前,旁若无人地擦拭着手中的一柄短刃。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听到脚步声,他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起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沙哑开口。 “杀谁?位置?” 徐广义走到桌前,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淡。 “滨州户籍一事,你应该听说了。” “位置,在酉、清、卞、景四州。”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你们的目标,是杀掉在四州散播此消息的源头。” 那黑衣人停下了动作,他没有去碰那袋银钱,只是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徐广-义。 “不够。” 徐广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又从怀中掏出另一袋银钱,扔了过去。 “建议你们多派些人手。” “散播消息之人,身边说不定有安北王留下的护卫。” 他看着黑衣人将两袋银钱都收入怀中,补充道。 “事成之后,再加一袋。” 说罢,徐广义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走出那座令人压抑的地下庄子,重新呼吸到地面上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徐广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旁的护卫一直沉默地跟着,直到此时才笑着开口。 “徐伴读,这差事办完了,天色还早,许久没出来了,要不去吃碗面?” 徐广义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也好。”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小巷,重新回到了繁华的街市。 华灯初上,各处酒楼商铺都挂起了灯笼,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走着走着,路过一座三层高的精致楼阁。 楼阁檐角飞翘,琉璃瓦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正门之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夜画楼。 虽然还未到正式开阁的时间,但已有不少衣着光鲜的下人进进出出,忙碌地打扫、布置,为即将到来的喧嚣做着准备。 徐广义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楼阁。 护卫见状,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徐伴读可是想进去体验体验?” “您放心,我嘴严,保证不往外传一个字。” 徐广义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只是淡淡地问道:“如今的夜画楼,是谁在管事?” 护卫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道:“这……属下就不知了。” “夜画楼这等销金窟,也不是我这种粗人能去得起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倒是听街坊们说,如今的夜画楼,生意不如从前那般火爆了。” “毕竟,那位白东家走了,名动京城的揽月花魁也早已不知所踪。” “可即便如此,这里依旧是京城文人墨客最爱来的地方。” 徐广义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再次抬眼,望向那灯火璀璨的楼阁,口中轻声念道: “清窑映月浮雅韵,玉盏承香伴曲悠。” 一声感慨,仿佛在赞叹夜画楼的绚丽繁华。 随即,他便收回了目光,神色恢复了平静。 “走吧。” “吃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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