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听得进，萧惊鸿回了府里总归要跟陈逸接触接触。 避不了。 她也不想避。 一大早，萧惊鸿洗漱完，换上一身常服后，便来到楼外。 庭院里小蝶正拿着扫帚清理落叶，连亭子顶上都要架着梯子上去扫清。 许是因为院子里太过僻静。 微凉略带湿润的风里，便传来了小蝶的哼唱声。 曲调欢快。 词却不似大魏朝的风格。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然我不是玉，树临风……” 直白，新奇。 萧惊鸿下意识的看向另一边的木楼，莫名觉得这是她夫君的杰作。 她回想着那几句词，嘴角不免露出些笑容，“倒也玉树临风。” 在萧惊鸿心里，陈逸气质温和从容，非是“玉树临风”这类流于表面的字眼能形容的。 何况他还是一位极有可能在三十岁前将书道突破至圣境的读书人，足可站上大魏朝年轻一辈的顶端。 样貌如何，又有什么影响？ “呀！” 萧惊鸿看着陈逸所在木楼出神时，小蝶走下梯子时不经意间瞧见她的身影，不禁欣喜说： “二小姐，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萧惊鸿回过神来，笑容隐去，语气平淡的说：“昨晚。” 小蝶顾不得收好梯子，急忙跑来：“您是为大小姐的事回来的？” “昨夜里，大小姐就被那什么"龙枪"救下了，不幸中的万幸。” “二小姐，您去见过大小姐了吗？” 萧惊鸿微微颔首，“我已知晓此事，稍后便去佳兴苑看望她。” 她看了看天色，语气随意的问：“姑爷昨夜睡得很晚？” 小蝶嗯道：“是呀，昨晚大小姐被人救回来后，又送小少爷来了这边。” “大小姐受了些惊吓，脸色不太好，幸亏姑爷宽慰她几句，子时之后便回去歇息了。” “子时……” 萧惊鸿心说难怪，这会儿陈逸气息依旧平缓，显然睡得正香。 她想了想，便朝小蝶招手，回身进了木楼，“跟我说说这些时日府里的趣事。” 小蝶不疑有他，略有拘谨的跟过去。 一问一答，倒也相得益彰。 不过侯府哪有什么趣事。 或者说小蝶哪里知道些趣事，她接触最多的人就是陈逸，自然说得最多的也是跟陈逸相关的事情。 可萧惊鸿想听得也是这些。 因而小蝶就从老侯爷大寿之后，一直说到昨晚。 虽是跨越时日不短，但小蝶硬是凭借书写《武侯府二姑爷与小丫鬟传记》的记忆，说得极为细致。 书院、药堂，诗词、书画、琴曲等等。 特别是那几首诗词的由来。 诸如《水调歌头·中秋·明月几时有》获得贵云书院中秋诗会魁首。 以及陈逸借着写给孙辅先生的那首“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展露圆满书道等。 萧惊鸿听得意犹未尽，也弄清楚了陈逸近况。 但她并未表露出来，只继续问了问萧婉儿、老太爷等人的事。 “你是说，大姐创办的医道学院，崔家的人也要参与进来？” “嗯嗯，大小姐问过姑爷想法。” “姑爷说，崔家小姐若是不插手学院之事，便可参与进来。” “在理……” 萧惊鸿轻点了下臻首，心说难怪大姐来信多有维护夫君。 看来这段时日，夫君应是帮了大姐不少忙。 医道学院……好事。 至于老太爷那边的境况，萧惊鸿多有了解，便只简单问了几句。 大抵是关于近来蜀州城内的那些谣言，以及刘洪多次登门劝诫。 闲聊几句。 萧惊鸿眼看卯时过半，便起身道：“你去看一下姑爷，若他醒来，跟他一起来佳兴苑。” 小蝶应承下来，跟着她出了木楼，目送她去了佳兴苑之后，便匆忙去找陈逸。 “姑爷，姑爷，二小姐回来了，您，您快醒醒。” “小蝶啊？让我再睡会儿……二小姐回来……嗯？夫人回来了？” “沐浴，更衣！” 萧惊鸿听着厢房内陈逸的声音，会心一笑，脚下轻快的穿过长廊，消失在佳兴苑内。 陈逸隐约听到声音，长出了一口气。 夫人这一回来就开始问他这些时日的经历，着实让他倍感压力啊。 无怪陈逸这般心虚。 实在是他这段时间做得那些事情，推到陈余、刘五身上还好。 若是被萧惊鸿得知是他所为，难免横生波折。 届时，萧老太爷怕也会对他多有戒备。 幸好小蝶知道的不多。 否则那丫头怕是已经把他给卖了。 小蝶自是不知道他心中想法，匆匆打来水，并带上一套崭新的衣服跑来。 “姑爷，二小姐去了佳兴苑，说等您醒了，就去那边用早膳。” 陈逸嗯了一声，一边洗漱，一边问着门外的小蝶： “夫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二小姐说是昨晚，还说那会儿您已经睡了，她便也去歇息。” “因为大姐的事？” “是的，老爷急报召她回来……” 做戏做全套。 陈逸总归要问一些寻常的问题。 洗漱完后，他换上崭新的玄色锦衣，玉带扣紧，在上面挂一个香囊。 照了照铜镜。 虽说他的确不算玉树临风，但样貌也算中上之姿。 再加上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气质，“俊美”二字放他身上也不为过。 陈逸抚平鬓角发丝，脸上露出温和笑容，“夫人，许久不见，为夫咳咳……” 差点忘了。 萧惊鸿那上三品的修为，听力怕是能覆盖整座定远侯府。 门外的小蝶听到声音：“姑爷，您好了吗？” “好了。” 陈逸推门而出，一边带着她去佳兴苑，一边查看着今日的情报。 待看到上面内容，他脚下一顿。 【每日情报·玄级上品：午时一刻，布政使司衙门，定远侯萧远登门问罪蜀州左布政使刘洪，可获得微量机缘。】 问罪？ 陈逸略一思索，明白过来。 萧惊鸿没跟着老太爷去见刘洪，说明萧家还没做好准备拿下刘洪。 此番老太爷亲自前去，估摸着是为了平抑蜀州府城粮价之事。 “看来老太爷还分得清轻重缓急，眼下解决掉冀州商行才是上上之选。” 原本陈逸还打算另外找寻机会提醒老太爷安抚蜀州百姓。 没想到老太爷这次根本没受昨日萧婉儿被劫一事的影响，直接去了布政使司衙门。 这么一来，陈逸便也要加快些速度才行。 最起码他要先确定林正弘等人是否将粮食再卖给崔清梧。 还要尽快通知张大宝丢出那些被神仙醉放倒的商贾等人。 以及柳浪…… 这般想着，陈逸加快脚步，匆匆赶到佳兴苑。 还没等他走进木楼客厅里，便听到内里传来萧惊鸿的声音： “大姐，你觉得"陈余"这人怎么样？” 陈逸心中咯噔一下，抬起的脚差点踩空了。 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她，她……不会吧？ 一个老太爷还不够，现在连萧惊鸿都出面劝说萧婉儿嫁给“陈余”？ 不成不成。 陈逸不待多想，也不等萧婉儿回话，转过屏风扫了眼内里几人，便笑着躬身： “见谅，昨日睡得有些晚，今早多睡了会儿。” 说着，他的目光略过萧婉儿，落在萧惊鸿身上，笑着招呼： “夫人，何时回来的？” 萧婉儿松了口气，不等萧惊鸿开口，她便抬手示意陈逸坐下，“二妹昨晚上就回了。” “夫君，我昨晚回来的。” 萧惊鸿此刻并未戴着那张半甲面具，素面朝天，容貌比之萧婉儿不遑多让。 狭长的眼睛，尾端稍稍上扬，琼鼻丰唇，肌肤玉白晶莹。 ——绝美，且有几分飒爽。 陈逸哦了一声，坐到她旁边，熟稔的问： “这次回来，夫人要待几天？” 什么陈余不陈余的，他可不敢再把话题引到那个莫须有的人身上去。 萧惊鸿一顿，面上露出些微歉意：“夫君见谅，惊鸿此番是为大姐而来。” “不过如今见大姐平安无事，惊鸿也要尽快赶回乌山互市，那边差几日才能建成。” “这么匆忙？” 陈逸暗自皱了皱眉，隐约察觉一丝古怪。 他可是知道老太爷召回萧惊鸿不止是为了救援萧婉儿，还有更重要的刘洪。 即便老太爷一人能解决此事，萧惊鸿也不该这么早离开府城。 最起码该查探一番。 或者……金蝉脱壳？ 很有可能。 陈逸这般想着，嘴上笑着说：“夫人事务繁忙，理该先去处置。” 说着，他眼角瞧见神色略有紧张的萧婉儿，便继续道： “边吃边说，我肚子有些饿了。” 萧惊鸿自无不可，反而觉得他这般没有拘谨的样子才是应该。 萧婉儿闻言则是松了口气，招呼几人用早膳。 “二妹，我不知你回来，没有吩咐后厨做你喜欢吃的冷吃羊肉。” “不碍事，这些足够。” 陈逸也松了口气，一边拿起桌上的包子塞进嘴里，一边说着近来发生的事。 引导萧惊鸿宽慰萧婉儿后，接着转到蜀州粮价，以及贵云书院的事上。 “再有十天，岁考开启，若是成绩不佳，还望夫人别取笑我。” “惊鸿不敢。” 萧惊鸿没说不会，而是不敢，语气里没有任何将陈逸当做萧家赘婿的意思。 反倒像是她是他的明媒正娶。 “再者，以夫君的才学考过岁考，不成问题。” 萧婉儿点头附和着说：“二妹说得是，近来妹夫很是用功。” “他不但翻遍经史典籍，还特意让人找来历年来岁考的题目，潜心学习。” “是吗？” 萧惊鸿美目里闪过一丝笑意，侧头看着陈逸，“夫君这般用功，岁考一事更不会有问题。” 陈逸迎着她的目光，笑着点头，“借夫人吉言。” 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吃起包子。 萧婉儿将他们神色看在眼里，心中莫名涌出几分复杂。 苦涩，心虚，忐忑，紧张等情绪掺杂一起，使得她默默低下头去。 她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早膳，心思飞远，便连周遭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二妹和妹夫这般情投意合，她这个做大姐的，实在不该也不能做出那等下作的事。 可，可是心里的酸楚让她始终不敢做出狠心决定。 萧婉儿并不是第一次考虑和陈逸断绝来往。 如当初她拿到那首《婉神赋》的时候。 如陈逸握住她的手的时候…… 一次又一次考虑，结果都是一样。 萧婉儿的内心深处早已有了一道清晰的身影。 再加上她经历了昨日之事——在距离死亡那般近的时候，是陈逸给了她希望。 不，不单单是希望，而是亲手将她救出，重新带回了满是色彩的世界里。 她不想，也不愿那般决绝。 沉默片刻。 萧惊鸿放下碗筷，并没有察觉萧婉儿异样，依旧按照老太爷的吩咐说： “大姐，昨晚爷爷交代我过来问你，对百草堂"陈余"可有什么念想？” 萧婉儿茫然抬头，陈余？ 她看向陈逸，下意识的就要点头，可反应过来后，面上顿时露出些慌乱。 “没，没有念想。” 陈逸好悬将碗塞进嘴里，不待萧惊鸿继续追问，放下碗筷说： “夫人，老太爷这是打算让大姐嫁给"陈余"？” 萧惊鸿一顿，看着把半张脸都缩进大氅衣领里的萧婉儿，颔首道： “爷爷的确有这个想法。” “那"陈余"年轻有为，天资不凡，武道、医道都有成就，实在难得。” “若是大姐有意，稍后我便亲自去看一看他。” 萧婉儿急忙摇了摇头，“二妹不必如此，我，我对那陈余没什么念想，更，更不会嫁，嫁给他……” 说到最后，她隐在衣领内的嘴角泛起几分苦涩。 好似说的不是“陈余”，而是陈逸那般。 陈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萧惊鸿，两只手安放在膝盖上，压住要弯曲的脚趾，硬着头皮问： “夫人，"陈余兄"武道天资不凡？” “嗯，爷爷告诉我的。” 出于谨慎，萧惊鸿没有透露出陈余就是“龙虎”刘五的事，解释一句后问： “夫君，听说你与"陈余"有些私交？” 陈逸强自镇静的笑着说：“要说私交……我跟他也算深厚。” “我与他见过数面，知道他在医道上成就不凡。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陈余"志在江湖，怕是很难在蜀州停留下来。” 萧惊鸿微微皱眉，“你是说，他以后走了不再回来了？” 陈逸点点头：“他来蜀州乃是为了报答老太爷，日后还要遵循师命遍走天下，救治百姓。”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我估计他应该不会一直待在蜀州。” 萧惊鸿闻言眉头舒缓下来，若有所思的说：“这样的人确有不妥。” 因为乌山互市和定远军之事，萧惊鸿自然清楚和陈逸之间聚少离多是什么滋味。 若是日后，那“陈余”也跟她这样，大姐岂不是要一直独守空房？ 毕竟萧婉儿的身体极不适合远行啊。 萧婉儿松了口气，“二妹事务繁忙，实在不该为了我的事操心。” 陈逸笑着点头，顺便给她一个宽心的眼神，“大姐说得是……依我看，还是等夫人见过他之后再说。” 见？ 你见得着“陈余”，我跟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