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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就差老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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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菜堆得快要满出来....大盆红烧荒原疣猪肋排油亮诱人,整只蜜汁烤兔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辣卤牛蹄筋红油鲜亮,各色凉菜酱骨栗子果脯琳琅满目,香气混着酒气蒸腾而起,充斥着这间不大的餐馆。 酒更是五花八门:蔡姐珍藏的三十年陈“北疆烧刀子”、卓胜从剑阁带来的“冰魄酿”、张玄真私藏的龙虎山“清心露”,还有几箱冒着寒气的冰镇啤酒。 一群在外界声名赫赫的少年队长们,此刻毫无形象地挤在桌边,吵吵嚷嚷地抢着筷子,倒酒声、碰杯声、笑骂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谷厉轩和雷炎坤已经为了“谁先敬蔡姐酒”杠上了,俩人脸对脸喷着酒气,谁也不让谁。 张玄真正扯着道袍袖子骂骂咧咧准备加入战局: “无量他个天尊!你们两个莽夫懂不懂礼数?道爷我身为龙虎山代表,这第一杯当然该敬蔡姐.....” 话没说完就被谷厉轩塞了根肋排堵住了嘴。 卓胜安静地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冰魄酿,小口啜饮,冷峻的脸上难得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看着这群人闹腾。 林东一手揽着谭虎的肩膀,大口灌酒,喝得衣襟都湿了还不忘嚷嚷: “我弟弟!北疆市第一天才!以后会是北原道第一天才,联邦第一天此,以后肯定比你们这群二百五都强!老马呢,这个混蛋不是最喜欢这种局吗?他人呢!?” 慕容玄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双能洞穿虚实的重瞳静静扫过每个人,偶尔嘴角微扬,偶尔摇头失笑,接口道: “他说他晚点倒,前些日子像兵部请了假,去天启了,说是有事要处理,估计安在也在路上了!” 姬旭沉默地提着酒坛,看到谁的杯子空了就默默给添上,闻言动作一顿,闷声说道: “这次走得这么急,也不知道他出啥事情了。“ “嗨!需要我们帮忙的,老马不会客气的,他没说,就说明我们帮不上忙,等下他过来,多喝几杯,问问他!” 雷涛大大咧咧的喊道,随即袁钧又就“形意拳对上霸拳谁能赢”开始了日常对喷,俩人脸红脖子粗,筷子敲得盘子叮当响....这几乎是每次聚会的保留节目了。 邓威则凑在柳如烟旁边,唧唧歪歪地说着什么,逗得她抿嘴直笑。 一切,好像真的回到了半年前。 仿佛这大半年各自在生死线上搏杀的经历,那些鲜血、牺牲、成长、伤痛,都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做了个任务。 归来,围在这张桌前,他们仍是那群意气风发、彼此争锋的少年。 谭虎看着眼前这群毫无形象、笑闹成一团的哥哥们,胸口像被滚烫的岩浆浇过,又胀又热,眼眶酸涩得几乎要兜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那坛三十年的北疆烧刀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澄澈的酒液在碗中晃动,映着暖黄的灯光,也映着他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站起身。 原本喧闹的餐馆里,声音像被刀切过一样,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各位哥哥。” 谭虎双手捧起酒碗,声音因情绪翻涌而有些发紧,却字字清晰: “这第一碗,敬蔡姐!” 他转身,朝着柜台后眼圈早已泛红的蔡姐,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没有蔡姐这口热饭热菜,没有这个永远亮着灯、留着门的地方,咱们这群人每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这大半年,又麻烦您惦记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颤,却真诚得烫人。 “敬蔡姐!” 桌边所有人齐刷刷起身,举碗高呼,声音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蔡姐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角,笑骂道:“你们这群皮猴子……赶紧坐下吃!肉都凉了!少整这些虚的!” 她顿了顿,声音也有些发哽:“只要你们都安全回来……蔡姐这儿,哪怕每天张罗我都开心。” “第二碗!” 谭虎重新倒满,双手捧碗,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熟悉的脸。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敬在座的每一位哥哥。” “我谭虎,今年十五,论年纪最小,论本事最差——在座的随便哪位哥哥,伸根手指头都能把我摁趴下。” 餐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炖锅里咕嘟的声音。 少年清亮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可我爹走后,从我大哥把我领进这条道开始……” “慕容哥用那双重瞳,看了我三天三夜,只为帮我突破瓶颈。” 坐在窗边的慕容玄,重瞳微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端起了酒碗。 “厉轩哥传我霸王枪的发力关窍,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掰碎了教我。” 谷厉轩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桌子。 “炎坤哥把雷家秘传的“火雷控息诀”简化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我学不会.....后来在荒野遇上雪鬼异兽,要不是这手控息诀撑着,我早冻成冰雕了。” 雷炎坤嘿嘿笑着,眼眶却有点红。 “玄真哥,那可是龙虎山小天师,恨不得把龙虎山仓库里的保命符箓全部塞给我,深怕我那天出事。” 张玄真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无量天尊.....这小子....。” “卓胜哥让我看他练剑,剑气引路,怕我以后遇到剑道高手吃亏。” 卓胜沉默颔首,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点。 “姬旭哥带我摸遍各种重型装备的极限参数,战场应急维修的手艺,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姬旭默默提起酒坛,给每个人的碗里又添了些酒。 “林东哥更不用说.....……只要他觉得对我有用,眼睛都不眨就往我这儿塞。” 林东哈哈大笑,用力揽住谭虎的肩膀: “你可是我弟弟!” 谭虎双眼湿润,朝着林东笑了笑,随即声音越来越稳,也越来越沉: “还有袁钧哥带我看百兽搏杀,讲形意精髓; 雷涛哥陪我打磨基础拳架,一练就是一整天; 乙雄哥、邓威哥、方岳哥……诸位哥哥对我的照顾,是手把手地教,是把我谭虎当亲弟弟一样护着!”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眼眶通红: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我谭虎,都懂!” 最后两个字,少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餐馆里彻底安静。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隔着店门隐隐传来。 下一秒—..... “呦呵,虎子性情起来了!哈哈哈哈!好!虎子说得好!” 雷炎坤第一个拍桌而起,端起碗仰头就干: “老子就舒服你这股劲!比你大哥那狗脾气好他妈太多了!” “虎子,以后老哥要是战死在长城上了,你可别忘了给老哥报仇啊!” 邓威嬉皮笑脸地插嘴,眼神却认真: “要是他妈都死了,第一个先帮我报!” “操!邓威你他妈能不能闭嘴?” 谷厉轩骂过去: “你死,老子们都不会死!” “就是!满嘴喷屎!” 张玄真翻了个白眼: “无量天尊……虎子这杯酒,我喝了!” “喝!” 众人哄笑着举碗,酒碗狠狠撞在一起,澄澈的酒液飞溅,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一碗烈酒下肚,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人浑身发热。 “第三碗....” 谭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和敬意。 他双手捧碗,举过头顶,一字一顿,声音沉重如山: “敬柳寒汐,敬张九极,敬韦玄,敬于锋……” 每念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就更沉一分。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刻在北疆英烈碑的最上方。 每一个,都曾是和桌边这些人一样,意气风发、拥有无限未来的少年英豪。 “敬那些已经战死、再也回不来的……” 少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两个字: “英雄!” “干——!!!” 这一次,没有任何哄笑,没有任何调侃。 所有人齐刷刷起身,双手捧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烫得人眼眶发热,胸膛滚烫。 却痛快得让人想吼,想叫,想把胸中那股憋了太久的情绪,全都吼出来。 “行了行了,赶紧吃菜!” 蔡姐抹了把通红的眼眶,笑着招呼: “小行肯定在路上,说不定又被什么事绊住了。你们先吃,等他到了,我在给他做!”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更加火热。 但谭虎注意到... 尽管谷厉轩和雷炎坤又开始抢最后一块肋排,尽管张玄真和邓威又开始了日常斗嘴,尽管林东又开始吹嘘自己指挥剿灭邪教的“辉煌战绩”…… 可每个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瞥向门口。 耳朵,也都微微侧着。 他们在等。 等那个能让这场团聚真正完整的人。 柳如烟坐在桌边,手里捧着半杯冰魄酿,指尖有些发凉。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只觉得认知在一点点碎裂、重塑。 这些人……真的是她在战报上、在防区会议上、在荒野战场上见过的那些“少年队长”吗? 那个在三级兽潮中单枪匹马杀穿兽群阵列、被兵部嘉奖令称为“北疆枪魁”的谷厉轩.... 此刻正和邓威为了最后一块肋排,用筷子打得有来有回,像两个抢糖的孩子。 那个以火爆悍勇闻名、曾独自拖住一队完整侍虫十分钟等来援军的“雷火”雷炎坤.....此刻正被张玄真用“道家养生理论”念得抱头鼠窜,连连求饶。 那个在龙虎山年轻一代中符箓雷法双绝、让无数邪教徒闻风丧胆的“小天师”张玄真..... 此刻道袍袖子挽到胳膊肘,一脚踩在凳子上,正公平地骂着桌边每一个人,从谷厉轩“莽夫”骂到邓威“色逼”。 那个剑气凛冽、沉默寡言,曾被北疆兵部赞为“北疆年轻一代剑道第一”的卓胜.....此刻正安静地给每个人夹菜,嘴角带着浅笑。 还有慕容玄那双重瞳深处的温和,姬旭沉默中的可靠,林东张扬下的细心,袁钧豪迈里的细腻,雷涛粗豪中的担当…… 每一个,单拎出去,都是能让北疆年轻一代仰望、让关门防线老兵竖起大拇指、让邪教徒咬牙切齿的名字。 可在这里,在这间灯光暖黄、桌椅老旧、飘着家常菜香的小餐馆里.... 他们吵,他们闹,他们抢菜,他们拼酒,他们互相骂娘,他们笑得毫无形象。 他们不是战报上冷冰冰的代号和战绩。 不是防区会议上严肃冷峻的队长和军官。 不是战场上杀伐果断、令行禁止的兵器和利器。 他们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会闹的…… 少年。 柳如烟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位从长城服役二十年的退伍老兵,曾说过的话: “如烟,记住。”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那些永远冷着脸、像兵器,好像没有感情一样的战士。” “而是那些在战场上能拼命、在战场下能笑闹的人。” “因为他们心里有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杀敌时更狠,活着时……” 父亲当时顿了顿,喝了口酒,才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也更像个人。” 她又看向谭虎...那个被这群天之骄子护在中间、一口一个“小虎子”喊着的少年。 看着他敬酒时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 看着他喊出“敬英雄”时,那沉重如山、却亮得惊人的眼神。 忽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这群眼高于顶、各自傲气的少年天才,会如此毫无保留地接纳他、护着他、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宠着。 因为这少年心里,装着同样的赤诚。 同样的重情重义。 同样的…… “人”味。 他们是同一类人。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桌上的菜消灭了大半,酒也空了好几坛。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拍打着门板,发出簌簌的声响。 忽然 ..... 一直在和林东讨论练气之道的慕容玄,话音骤然一顿。 重瞳之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几乎同一瞬间。 卓胜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姬旭放下了酒杯。 正和邓威抢最后半根辣卤牛蹄筋的谷厉轩,动作僵住。 正大口撕扯肉排的雷炎坤,猛地抬头。 张玄真举到唇边的酒碗,顿在半空。 林东、袁钧、雷涛、马乙雄…… 所有人,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店门。 门外,风雪呼啸。 但除了风声,似乎还夹杂着别的…… 那是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 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那是…… 谭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缓缓放下筷子,站起身。 喉咙有些发干。 来了。 就在所有人安静等待的刹那.... “吱呀!” 餐馆那扇老旧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没有拍门,没有叫喊。 只有卷着雪沫的寒风,先一步涌入。 一道披着黑色旧作战服、肩上积了层薄雪的高瘦身影,斜斜倚在门框上。 来人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小半眉眼。 只能看见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进来。 只是懒洋洋地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叩。 “咚、咚。” 两声轻响,在骤然安静的餐馆里,清晰得刺耳。 然后。 他缓缓抬起眼。 当那双眼睛.....比半年前更沉静、更深邃,仿佛把无数场生死厮杀都沉淀在了眼底... 他扫过屋里一张张熟悉的脸,最终落在谭虎身上时…… 那眼底深处,倏然漾开一丝…笑意。 还是那种熟悉却又让人无比心安的弧度。 接着。 他目光转向那张挤满了人、堆满了菜、酒气蒸腾的大圆桌。 扫过谷厉轩,扫过雷炎坤,扫过张玄真,扫过卓胜,扫过慕容玄,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 他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半分。 声音不高,有点沙哑,像是被风霜呛过,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哟。” “都他妈……” 他顿了顿,眼里笑意更深: “没死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餐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操!!” 谷厉轩第一个吼出来:“疯狗...你他妈一来就喷屎?!” “妈的!” 雷炎坤猛地起身,碗里的酒洒了一半。 张玄真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骂骂咧咧: “无量他妈个天尊!你还活着啊?!你都没死,我们怎么会死!” 卓胜默默笑了,随后摇摇头。 慕容玄重瞳微闪,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姬旭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林东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桌子。 袁钧、雷涛、邓威……所有人,眼睛都亮得吓人。 谭虎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有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然后。 他看见。 门口那人——他大哥,谭行——终于抬脚,跨过了门槛。 带着一身风雪寒气,和那身仿佛永远都不会变的、懒散又嚣张的气场。 一步步,走进这片暖黄的灯光里。 走进这片…… 等他等了太久太久的…… 人间烟火中。 .... 谭行那句“都他妈没死呢”像颗火星子,瞬间把这群憋了半年的牲口全点炸了。 “操!疯狗你他妈嘴里就吐不出象牙!”谷厉轩筷子一摔就要动手。 雷炎坤比他更快,人已经蹿到门口,一拳就锤向谭行胸口....是实打实带着火雷劲的那种,拳风把门框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谭行没躲。 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 雷炎坤的拳头停在他胸前,火雷劲却像泥牛入海,连谭行肩上那层薄雪都没震落。 然后谭行咧嘴笑了,伸手按住雷炎坤的拳头: “劲儿大了啊老雷,想捶死我?” “老子他妈就是想捶死你个王八蛋!” 雷炎坤嘴里骂着,另一只手却变成了狠狠的熊抱: “半年!一点信儿没有!你他妈知道我们……”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谭行拍了拍他后背,没说话。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谭行拍了拍他后背,没说什么。 谷厉轩也冲过来,照着谭行肩膀就是一拳,然后用力把他从雷炎坤怀里拽出来,上下打量: “全须全尾,倒是显得更他妈欠揍了。” “滚蛋。” 谭行笑骂。 张玄真拎着酒坛子晃过来,道袍袖子还挽着: “无量他妈个天尊,你命是真硬啊,道爷我都以为你得折在外头了。” “放心,死不了。” 谭行接过他递来的酒坛,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都没死,我哪儿敢先下去等你!” “干!”张玄真翻了个白眼,眼眶却有点红。 一个接一个。 卓胜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谭行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慕容玄那双重瞳在谭行身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姬旭默默递过来一双新筷子。 林东直接勒住谭行脖子:“你再不回来,虎子都要被这群牲口灌啪了!” 谭虎站在原地,看着大哥被那群哥哥们围在中间,你一拳我一掌,骂骂咧咧又眼眶发红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谭行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谭行推开众人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 “帮大哥给这些哥哥们敬酒没有?” 谭虎咧嘴一笑:“那当然!为人处世,这点我可比你会多了!” “哈哈!那就行,别杵着了。” 谭行转身,朝那张大圆桌走去,边走边撸袖子: “在冥海那里大半年,妈的!嘴里都淡出鸟了,今天谁先趴下谁孙子。” “狂你妈!”雷炎坤第一个跟上。 “来来来,老子今天不把你喝死,老子不姓谷!”谷厉轩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瞬间炸了。 谭行毫不客气地坐下,他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烧刀子,端起来,看向蔡姐: “蔡姐,这半年,又让您操心了。” 蔡姐站在柜台后,眼圈通红,笑着摆手:“少来这套!你喝你的!” “得嘞。”谭行仰头,一碗烈酒直接见底。 然后他倒上第二碗,看向桌边所有人: “这第二碗,敬各位——老子不在这大半年,没把我弟弟带歪,谢了。” “滚蛋!”张玄真骂:“虎子用你谢?” “就是,那是我们弟弟!”林东嚷嚷。 众人哄笑着举碗,又是一轮。 第三碗,谭行没说话,只是端着碗,朝北面....长城防线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谭行把空碗往桌上一扣,咧嘴笑了: “行了,前戏结束。接下来——今晚谁先趴下?” “怕你啊!”雷炎坤拍桌。 “来来来!” 酒碗碰撞,笑声骂声再次炸开。 谭行一边跟谷厉轩拼酒,一边把最大那块肋排夹到谭虎碗里; 一边跟雷炎坤对喷,一边用脚尖踢林东示意倒酒; 一边被张玄真骂骂咧咧,一边偷偷给卓胜使眼色换酒…… 就在这气氛最火热的时候。 “吱呀——” 店门又被推开了。 三道人影裹着风雪走进来。 为首少年身材精悍,黑色劲装上绣着烈焰纹路——狄飞。 旁边壮得像小山的汉子,光头,一脸横肉,肩上扛着巨大酒坛——裘霸。 最后是穿着青色武道服、扎高马尾的少女,眉眼清冷,手提食盒——卓婉清。 “哟,还是来晚了。” 狄飞扫了一眼满桌的人,嘴角扯了扯: “谭行呢,你狄爷爷来了!” 裘霸把酒坛往桌上一放,震得桌子都颤: “听说有局,老子把家里珍藏的“霸王醉”都搬来了.....谭行没死吧?没死就出来喝!” 卓婉清没说话,只是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码得整齐的精致点心。 “狄飞哥!裘霸哥!婉清姐!” 谭虎眼睛一亮,起身招呼。 桌边其他人纷纷看去。 “哟,小伙王来了?”谷厉轩挑眉。 “裘霸你这酒坛子比上次又大了!你家霸王醉批发的吧!怎么都喝不完啊!”雷炎坤嚷嚷。 卓婉清朝众人微微颔首,目光在谭行身上停留一瞬,轻轻点头,随即走向自家大哥卓胜身边坐下.... 卓胜默默将一碗温好的冰魄酿推到她面前。 谭行端着酒碗站起咧嘴笑: “狄飞你还是这死人脸,裘霸你这脑袋更亮了,婉清……好久不见,还是你们卓家家教好,你和你哥一样,是个正经人。” “滚。” 狄飞骂了一句,自己找位置坐下了。 裘霸哈哈大笑,拎着酒坛就挤到谷厉轩旁边: “来来来,尝尝老子的珍藏!” 卓婉清默默把食盒往谭虎那边推了推。 还没等众人把这三位安顿好。 门又开了。 穿着兵部制式棉大衣、满脸胡茬一脸沧桑的蒋门神推门而入,手里拎着油纸包,一进门就嚷: “蔡姐!酱牛肉还有没?我带了点下酒菜...” 看到谭行,蒋门神眼睛眯了眯,沧桑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是一种只有多年老友重逢时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谭行!!” 谭行起身,笑得灿烂,大步走过去,两人二话没说先狠狠对了一拳。 那是高中起就一路打过来的默契,一起从懵懂少年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战士。 “门神!” 谭行搂住蒋门神肩膀,看着他满脸胡须的模样: “怎么,就大半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沧桑了,知道你早熟,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想我了没?” “想你个屁!” 在自己祖父牺牲后,变得越发沉默越发沉稳的蒋门神闻言,也是不自觉得笑骂,眼眶却有点红: “我是怕你死外边没人收尸!” 两人相视大笑,无需多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两个少年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一个身材修长,眉眼冷峻,背着一柄带鞘长刀——陈斩风。 另一个稍矮些,古灵精怪,正是柳寒潮。 两人都穿着雏鹰中学的校服,显然是一放学就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虎子!” 柳寒潮一眼看到谭虎,眼睛一亮,随即看到满桌的人,尤其是谭行,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激动大喊道: “谭、谭行哥……” 陈斩风也愣住了,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虽然也是北疆年轻一代的天才,但毕竟才上初中,跟谭虎这种已经能在荒野独当一面的“北疆戟霸”还差着档次,更别说跟桌边这群早就名动四方的队长们比了。 能混进这个圈子,纯粹是因为谭虎愿意带他们玩。 尤其是...谭行...那可是陈斩风的偶像,他练刀之路的指路冥灯。 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对照谭行得视频资料揣摩刀法的偶像。 此刻真人就在眼前,他反而不敢上前了。 “寒潮,斩风,来了?” 谭行笑着招手:“赶紧进来,外头冷。” 柳寒潮和陈斩风这才急切的走进来,挨着谭虎坐下! 而坐下之后,陈斩风眼睛却一直往谭行身上瞟.....这位传说中的“血海狂刀”,他可是听过太多版本的故事了,那眼神里全是少年人纯粹的崇拜和激动。 谭行扫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两碟没动过的菜推过去,随后看向陈斩风,咧嘴一笑: “雏鹰中学今年刀法考核第一,陈斩风是吧?我看过你的对战录像,基础很扎实,就是杀气弱了点。” 陈斩风浑身一震,脸瞬间涨红,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谭、谭行哥……您、您看过我的录像?” “嗯,和老马去长城得时候他给我看的,说你是个好苗子,可惜走了我的刀法路子,不如他的双刀堂皇霸气!” 陈斩风一下就激动了...对他而言,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比任何嘉奖都重。 最后。 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白色羽绒服、围围巾的少女,手提包装精致的酒瓶。 她个子不高,眉眼清秀,皮肤白得像常年不见阳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谭行身上。 停顿。 然后她径直走过去,在谭行身边——那个一直空着的椅子,坐下了。 动作自然得像回家。 桌上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她,又看向谭行。 眼神里全是“卧槽这什么情况”的八卦之光。 尤其是谭虎,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少女又看看大哥,脑子里闪过八百个念头。 谭行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挑了挑眉,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女,语气是难得的平和:“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回于家要忙一阵?” 于莎莎把酒瓶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清清冷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看过祖父了。听说你们今晚聚,带瓶酒。” 她顿了顿,指尖在酒瓶标签上轻轻划过,声音低了些:“这是我哥以前存的,说哪天想找你喝……可惜。”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桌上众人闻言,表情都微妙起来。 谭行却像是早料到了,点点头,没多问,伸手拿过那瓶酒。他粗糙的指腹在冰凉的玻璃瓶身上摩挲了几下,看了看标签,扯了扯嘴角:“你哥还真舍得。” “他说他欠你个人情。” 于莎莎说。 谭行笑了笑,没接话,利落地开了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于莎莎倒了小半杯。 做完这些,一抬头,发现满桌人还盯着他们看。 “看什么看?” 谭行眼一横,“没见过送酒的?” “送酒是见过!” 张玄真摸着下巴,眼神在那少女和谭行之间来回扫: “坐这么近的……头一回见。” “就是就是!” 邓威立马起哄,挤眉弄眼: “老谭,不解释解释?听你这口气,和莎莎单独见过了?” 谭虎也眼巴巴地看着,心里跟猫抓似的.....他太知道于莎莎对大哥的心思了。 谭行瞥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平静的于莎莎,嘴角扯了扯。 “嗯,见过了。” 他声音平淡:“聊了聊近况,也聊了聊于锋。” 于锋。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禁制,瞬间抽走了桌上所有的喧闹。 连最闹腾的雷炎坤和谷厉轩,都敛了笑容。 那个名字,是刻在北疆英烈碑最上方的名字之一。 是和他们曾经并肩作战、最后战死牺牲的兄弟。 也是于莎莎的亲哥哥。 桌上众人的眼神复杂起来....谁都知道于莎莎对谭行那点心思。 听虎子说这丫头从第一次见谭行起,眼里那点喜欢根本藏不住。 在谭行失踪的大半年,去春风小区谭行家配谭行母亲的次数都比谭虎还多。 可谭行一直明确表态,只把她当于锋的妹妹,当自家妹子照顾。 这次谭行失踪半年回来,不少人心里还嘀咕,以为两人关系能有进展。 可现在看这架势…… 谭行端起酒杯,朝于莎莎举了举,声音难得正经:“谢谢你哥的酒。” 于莎莎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那半杯,跟谭行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烈酒呛得她咳嗽起来,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 谭行看着她,难得没骂人,只是伸手拍了拍她后背。 动作不算温柔,但很自然。 桌上众人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明白了....谭行还是那个谭行,于莎莎也还是那个于莎莎。 有些话,说清楚了,就真的只是清楚了。 可看着于莎莎安静坐在那里——才十六岁,就要扛起“于家继承人”这个沉重的名号,要在家族巨变中稳住局面,要收拾哥哥战死后留下的一堆烂摊子——众人心里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惋惜。惋惜这丫头一腔真心,终究没能得到回应。 更是敬佩。敬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至亲战死、家族动荡时,没有倒下,而是挺直脊梁,把所有的眼泪和脆弱都藏起来,用尚且单薄的肩膀,扛起了本该由成年人承担的重任。 也是责任。于锋的妹妹,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妹妹。谭行把她当妹妹护着,他们也一样。 谭虎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于莎莎对大哥的感情,也知道大哥的态度。 现在看于莎莎能这样坦然坐在这里,带着于锋哥生前准备的酒,和大哥像真正的家人一样相处…… 他知道,莎莎姐已经把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喜欢,妥帖地收好了。 谭虎端起酒碗,站起身:“莎莎姐,我敬你。” 他端起酒碗,站起来。 “莎莎姐,我敬你一杯。” 于莎莎抬起眼看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经历过失去、承担过重压后的平静和温柔。 她笑了笑,点点头,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这一次,没咳嗽。 桌上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谷厉轩猛地一拍桌子,嗓门震天:“行了!都他妈愣着干嘛?喝酒!” “就是!喝酒喝酒!”雷炎坤立马附和,端起碗就灌。 气氛重新炸开,笑骂声再起。 只是这一次,众人看向于莎莎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八卦,不是好奇。 是对一个十六岁扛起家族重任的少女,发自内心的尊重。 是对战友留在世上的唯一妹妹,毫无保留的疼爱。 谭行继续跟众人拼酒骂娘,满嘴跑火车。 于莎莎就安静坐在他旁边,偶尔往谭行碗里夹一筷子菜,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但谁都能看出来——谭行那半边身子始终微微侧着,把她护在一个不会被碰撞、不会被酒水溅到的位置。 而于莎莎也始终坐在那里,坦然接受这份照顾。 谭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最初的可惜,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大哥还是那个大哥。 嚣张,粗鲁,满嘴脏话。 可他心里,永远装着那些最重的东西。 兄弟。 情义。 承诺。 还有……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托付给他的一切。 谭虎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喉,烫得他眼眶发热。 可心里,却踏实得不得了。 因为大哥回来了。 这个他的主心骨,终于回来了。 而这场等待了太久的团聚,终于…… 完整了。 “他妈的,老马呢?怎么还没到?下午发消息说已经坐上灵晶地铁了,天启到北疆这个点该到了吧?” 邓威灌了口酒,骂骂咧咧地环顾四周。 “是啊,按说该到了。” 林东看了眼战术腕表上的时间: “这次老马回天启祖宅走得急,连话都没说清楚,别是出什么事了。” 桌上众人闻言,也都下意识看了眼门口。 就在这时.... 原本正仰头灌酒的谭行,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酒碗悬在唇边,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只有离他最近的于莎莎和一直留意着他的谭虎,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 谭行垂下眼睑,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他脸上还是那副嚣张又不耐烦的表情,骂了句: “急个屁,老马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可坐在他身边的于莎莎却看见....谭行搁在桌下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在座的只有谭行一个人知道。 知道马乙雄为什么匆匆赶回天启。 知道那个总是笑眯眯、阳光开朗,喜欢插科打诨,但关键时候却十分可靠的“老马”,这次回去要面对的是什么。 烈阳天王,战死了。 那个坐镇长城、撑起烈阳世家一片天的顶梁柱,倒在了北境长城之外。 而马乙雄,将成为烈阳世家这一代……唯一的血脉。 从此以后,那个喜欢在酒桌上吹牛耍宝、被众人笑骂“没个正形”的老马,必须挺直脊梁,扛起“烈阳”这两个字所有的荣光与重量。 就像于莎莎扛起“于家”一样。 桌上气氛因这短暂的沉默微妙了一瞬。 但很快,谷厉轩的大嗓门又炸开了: “就是!老马那厮指不定又在哪儿磨蹭!来来来,继续喝!他来了自罚三坛!” “对!三坛!” “少了!得五坛!” 众人重新闹腾起来。 可谭行虽然还在跟雷炎坤对喷,跟张玄真斗嘴,但眼神总会不经意地扫向门口。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沉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明知兄弟即将陷入悲苦,却只能站在岸边等他自己爬上来。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担子,只能一个人扛。 谭行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酒,有点发苦。 他看向窗外..... 北疆的夜,风雪正狂。 而那条通往这家小店的路,还埋在厚厚的积雪下,等着那个总迟到、却从未缺席的人。 踏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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