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一头扎进县城，发动机的嘶吼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撞来撞去。 张卫国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那辆车跟得不紧，但也没甩掉。” 林砚把苏晚和几个孩子往车座下又按了按。“排长，别管它，直接去医院。” 他的手伸到车座底下，摸到了那根冰凉的三棱军刺。 吉普车在县医院门口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夜里的医院静悄悄的，只有急诊室的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带孩子们去急诊，你和苏老师在这等我。”张卫国跳下车，打开后车门，把那几个吓坏了的孩子一个个扶下来。 苏晚跟着下车，紧紧拉着小石头的手。“张所长，我跟您一起去。” 林砚没动，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你去吧，我在这看着车。” 张卫国领着苏晚和孩子们匆匆走进了亮灯的楼。 林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把目光挪向街角。 那辆一直跟着的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医院对面的阴影里，熄了火。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不是白建军，也不是那些穿黑西装的打手。 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咯吱咯吱地响。 就是路边那个修鞋摊的男人。 老头没急着过马路，只是站在黑暗里，一双眼睛穿过空旷的街道，直勾勾地盯在林砚身上。 林砚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没回车里，也没动，就这么站着，等着那老头过来。 老头迈开步子，走得很稳，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穿过马路，径直走到林砚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林先生，受惊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手里的核桃还在转，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老先生眼神不错，黑灯瞎火的还能认出人。”林砚揣着兜，身子站得笔直。 老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我叫忠叔，在佛爷手底下，算是个管家。” 他上下打量着林砚，眼神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的分量。 “白建军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你见笑了。” 林砚扯了扯嘴角。“你家佛爷手底下，就这种货色？” 忠叔摇摇头，手里的核桃停了。“佛爷家大业大，总有几条狗会乱叫。但佛爷也欣赏有本事的后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常年不见光的阴霉味儿扑面而来。 “你在饭店里那手空城计，还有刚才在路上那招离间计，都玩得不错。” 林-砚眼皮跳了跳。 这老东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过奖，混口饭吃的小把戏。” 忠叔又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林先生太谦虚了。能把白建军那种蠢货玩得团团转，还能从马国邦嘴里掏出东西，这不是小把戏。” 他从长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五万块。” 林砚没接。 五万块，在八十年代初，这个数字能把人活活砸死。 “什么意思？” “佛爷说了，他敬你是条汉子。”忠叔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这钱，你拿着。带着你的女儿，离开安平县，去哪都行，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本账，你留下。这件事，到此为止。” 林砚看着那个信封，忽然笑了。“佛爷还真是大方。” 他伸手接过信封，捏了捏，很厚实。 “可我这人命贱，怕拿了这么重的钱，压不住，折了寿。”林砚把信封在手里拍了拍，又塞回给忠叔。 忠叔的眼睛眯了起来，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吱作响。 “林先生，嫌少？” “不是嫌少。”林砚摇摇头，“是我怕有命拿，没命花。” 他指了指医院大楼的方向。“我的学生，还在里头躺着。那些被拐走的孩子，又是谁家的心头肉？” 忠叔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管不该管的闲事。” “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护短。”林砚盯着忠叔的眼睛，“我老婆的死，还没弄清楚。你家佛爷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点？” 忠叔忽然不说话了。 他只是把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在林砚的脸上。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卷过墙根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忠叔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 “好，好一个护短。”他收回信封，重新塞回口袋里，“看来林先生是不想善了了。” 他慢慢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先生是侦察兵出身，尖刀班的，对吧？” 林砚的心沉了一下。 “听说你在部队，徒手拆过哑火的炮弹，救了半个连的弟兄。”忠叔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佛爷就喜欢你这种有胆有识的年轻人。” 他回过头，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还是这个钟点，城西的停车场，我等你。” 忠叔的目光越过林砚，看向他身后的医院大楼。 “你女儿叫妞妞，很乖巧。响水村晚上风大，一个人在家，可别着了凉。” 说完，他不再停留，慢悠悠地穿过马路，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里。 车子发动，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消失不见。 林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这个叫忠叔的老东西，比白建军和马国邦加起来还要难对付。 他不玩虚的，句句都往你的死穴上捅。 “林砚！” 张卫国从医院里快步走了出来，苏晚跟在他身后。 “都安顿好了，医生说孩子们只是受了惊吓，营养不良，没什么大碍。”张卫国走到他跟前，才发现他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刚才那是谁？” 林砚回过神，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手有些抖，划了两次才把火柴点着。 他猛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喷在冰冷的空气里。 “一个来送买命钱的。” 苏晚的脸白了。“他……他们又来人了？” 林砚没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张卫国，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排长，这回，咱们恐怕是捅到真阎王了。” 他把烟蒂狠狠扔在地上。“这个佛爷，不光在安平县手眼通天，连我在部队的老底都翻了出来。” 张卫国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你的过去了？” “一清二楚。”林砚的声音冷得像铁，“他还知道妞妞。” 苏晚捂住了嘴，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那我们怎么办？报警吗？” 林砚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报警没用，这条蛇的头不斩断，我们谁也别想活。” 他看着城西的方向，那里是一片黑暗。 “三天后，城西停车场。” 张卫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那是鸿门宴！你一个人去送死吗？” 林砚拍了拍他的手。 “不去，妞妞就危险。” 他看着苏晚，眼神忽然柔和了一些。 “苏老师，这几天，你能不能别回知青点，帮我看着妞妞？” 苏晚想也没想，用力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妞妞怎么办？”林砚打断了她，“听我的，在家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重新靠回吉普车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那老东西给的压力太大了。 林砚知道，自己之前那些虚虚实实的招数，对这个叫忠叔的管家，恐怕一点用都没有。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要么找到佛爷的命门，要么……就带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硬邦邦的账本。 这东西，既是催命符，也是他手上唯一的王牌。 “排长，先送苏老师回村。”林砚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你带我去个地方。” 张卫国发动了车。“去哪？” “城南，红姐裁缝铺。”林砚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白建军的相好，我想去拜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