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326章 老龙登椅,坐看天倾(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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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二十年二月初一。 这注定是一个极不寻常的日子。 也将是被朝野和青史铭记的一天。 楚王安静地站在王府的一处水池边,一身华美的常服,十分整齐,看着池中初生的春水,怔怔出神。 绝大多数人,都喜欢登高望远。 楚王也喜欢。 但他却总是站在低处,这是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也是他知道一个贤王的外在表现应该是谦卑而低调的。 他的眼睛在发直,脑海里,却转动着无数的念头。 没有谁可以在这样的时刻保持心如止水的镇定。 楚王能够面如平湖,已经算是非常利害的了。 每一个步骤,都在脑海中进行着仔细的推演。 可能的阻碍,应对的方法,一遍一遍地在脑海中过着。 他是一个谨慎的人,面对这样一个能够奠定毕生前程的机会,自然是慎之又慎。 卢先生快步走来,站在几步之外,停步理了理衣衫,轻声喊了一句,“殿下。” 楚王缓缓扭头,“何事?” “莫有智太原急报。” 楚王眉头一挑,伸手接过卢先生手中的信纸,瞧见那不规则的折痕,皱了皱眉,慢慢将信纸完全对折成两半,折出一条完美的折痕,才满意地出了口气,缓缓打开。 仔仔细细地看完这纸上短暂的信息,确保每一个字都印在脑海里,字里行间的每一点信息都接收到之后,他看着卢先生,“你怎么看?” 卢先生想了想,“在下以为,如果官军真的在停滞这么久之后,攻破了披云寨,取得这样的胜利,卫王不在军中的可能性很小。” 他接着又补充道:“目前我们也没有监测到陛下派了谁离京或者边将前往山西,这大军群龙无首,卫王怎么敢贸然离开,而且卫王离开必定是要带兵的,也没有听见风声。” 楚王点了点头,他对卢先生的话很认可。 因为他知道,陛下派去取代卫王的凌岳,现在还在中京城,今日还要参加他举办的聚会呢! 凌岳不去,卫王怎么回。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通知在城外埋伏的人,都撤了吧。” 谨慎如他,在城外入京的要道上,布置了一支伏兵。 既能在万一卫王回来的第一时间,及时向中京城示警,同时也能尽可能地削弱乃至于直接伏杀卫王。 卢先生有些迟疑,“殿下,这样会不会.” 他的话没说完,但楚王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担心就是这样会不会不够谨慎,不够稳健。 卫王如果可能回来,那将这些人手放在那儿,是谨慎; 但如果卫王几乎不可能回来,那么将这一股力量带回来,用在城中,确保更多的胜算,同样也是谨慎。 “去办吧。” 楚王只回答了这三个字,卢先生也只好点头答应,退了出去。 不多时,另一个幕僚便来汇报稍后的聚会之事,楚王稍作安排,便也下去准备。 时间临近中午,一辆辆马车便先后来到了楚王府。 不论是才子还是佳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华美的衣衫,装扮成自己最好看的样子,来赴这一场最盛大的约会。 因为这场聚会的发起者是楚王殿下,很快他就将成为太子殿下,然后他就会成为皇帝陛下。 而且,楚王殿下,还没有王妃。 甚至连妾室都没有。 许多来赴约的贵女,都在默默做着如果自己能够和楚王殿下在今日一见钟情,日后便能母仪天下的梦。 当然,这当中不乏也有清醒之人,知道楚王没有王妃,是有着很深考虑的事情,即使要立妃也是基于政治考量。 所以,她们将目光看向了另一个人。 那个被楚王出门迎接,并且亲自领着入府的年轻男人。 一身白衣劲装,既有出尘之飘逸,又有利落的洒脱,负手而立,面如寒霜,活脱脱的一块万年寒冰。 但一想到这块寒冰,有可能因为自己融化成火热,那蜂腰阔背肌肉虬结的身子所带来的厚重的安全感,不少姑娘们就笑得合不拢腿。 一旦成为小公爷的夫人,自己就是定国公府和安国公府的掌舵人。 这地位,不比谁差,而且还比宫中后妃自由 想到这儿,许多少女看向凌岳的眼神都拉丝了。 楚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着道:“看来你在大家眼中,还真是香饽饽啊!” 凌岳皱了皱眉,“殿下说笑了,要说香也是殿下更香,无非她们有自知之明知道高攀不上殿下罢了。” 楚王哈哈一笑,“谁说你凌岳不会奉承人,你这话就简直是言不由衷了!” 凌岳扯了扯嘴角,“殿下今日事多繁杂,自去忙活便是,在下自己随便走走就好。” 楚王见状也没有生气,既是知道凌岳一贯的脾气,同时瞧见凌岳这样的态度也让他更放心了些。 如果卫王那边真有什么不一样的谋划,凌岳不可能会不知道,多半会表现出一些不同的态度来。 他一向自认是一个极其能够见微知著的人。 所以,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你性子,就不派人陪着你了,有什么需要你叫这些小厮安排便是,稍后咱们再喝酒。” 说完,楚王离开,凌岳默默站着院中一旁,看着这个齐整到病态的院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那如枪般挺立的身形,也深深印刻进了场中许多人的心里,或许还会在某些时候扎进她们的梦里。 楚王号召的集会,最不缺的,其实是才子。 一个个出身名门,大袖飘飘,风雅潇洒的才子,不愿凌岳独美于前,于是纷纷开始了吟诗作对,高谈阔论。 殊不知,在亲眼见证过齐政风采的凌岳眼中,这些所谓的才子,跟露着屁股开屏的孔雀没什么两样。 梅心竹也在人群之中,此刻她的身边,也有几个贵女聚着,但听她们聊着那些话题,梅心竹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忽然很想念辛九穗,那个在什么时候,谈什么话题,都能跟她聊到一起,都有乐趣的太师孙女。 然后,她便自然地想起了当初城外长亭的那一场送别。 继而,她便更自然地想起了那个男人。 如果今日他还在中京,应该也会被邀请吧?他应该也是被众人簇拥和追捧的存在吧? 虽然比不上天潢贵胄的楚王和家世显赫的小公爷,他那气度才华,也至少是多少女子心头梦中的良配吧? 梅心竹忽地摇了摇头,驱散了心头的情绪。 那种叫做后悔的东西,是她认为,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在威远侯府轰然倒塌,仅剩的独苗梅天赐在痛苦纠结了一个多月,选择去了白马寺出家之后,她认为,她已经彻底明白作为一个勋贵之女的责任。 那些属于个人的情感,终究是一场跋涉途中沾衣的朝露和路过便路过了的风景罢了。 她的归宿,在某位能够带给宁远侯府安全感,能够与宁远侯府互为助力的世家公子身上。 她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当然,如果对方能够更俊美、能干一些,她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比如此刻这间王府的主人?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那倒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就在她思绪翻飞的时候,一个王府小厮来到她的身旁,“梅姑娘,殿下有请。” 梅心竹愣了愣,甚至有些错愕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那疑惑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确定没找错人? 小厮微笑着点头,示意自己没有听错殿下的吩咐,也没有找错人。 梅心竹便在一众人艳羡的眼神中起身,跟着小厮离开。 她倒也不担心什么,楚王府岂是随便什么人都敢乱来的,而且自己也是平日里舞枪弄棒的将门虎女,等闲的麻烦也近不了身。 但她着实没想到,居然真的在一处静室之中,见到了站在窗边,负手而立的楚王。 听见动静,楚王缓缓转身,看着眼前的一抹火红,觉得很喜庆也很吉利,微笑道:“贸然相邀,还请梅姑娘勿怪。” 梅心竹不明所以,微微欠了欠身,“殿下言重了。” “请梅姑娘过来,是有一件事情。” 楚王缓缓上前几步,看着梅心竹,“小王素来仰慕姑娘风采,愿与姑娘喜结连理,改日明媒正娶,梅姑娘就是我楚王正妃,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梅心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楚王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请求,更没想到他是这么的直接。 不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后再行六礼之举,最后才定姻缘之好吗? 现在跟自己说这个是怎么回事? 楚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梅心竹,“这是本王出生之后,母妃送的玉佩,这些年一直戴在身边,仅以此物,聊表心意。” 将玉佩放进懵里懵懂的梅心竹手中,他接着道:“小王知道,突闻此事,梅姑娘或多不解,你回府禀告令尊,令尊自然明白。小王这就派人送梅姑娘回府,另外,事关重大,还望梅姑娘不要将此事,告诉令尊之外的任何人。” 不多时,看着梅心竹坐在马车上离开,楚王松了口气。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光明正大与宁远侯府接触的机会,相信当梅心竹拿着这个东西回去,宁远侯那边也能放下心来了。 他不会在这种重要的大事上,遗漏任何的细节。 时间很快来到了中午,梅心竹没有再回来,众人也没有在意。 一个侯爷的女儿,这个场中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没啥稀奇的。 主要是,楚王就位了。 在菜肴流水般端上的同时,楚王举起酒杯,看着众人朗声道: “蒙陛下圣恩,造我大梁盛世,才有如今我们的安宁生活;承诸位之情,今日拨冗而来,才有这群贤毕至的盛况;今日本王为场中男儿准备了美酒,为场中佳人亦准备了果酒,诸位也无需担心家中长辈,本王会替你们解释。” “欢聚难得,让我们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诸君,且饮!” 于是,在众人的轰然答应并一饮而尽之后,吟诗作赋,饮酒高歌,在楚王的长袖善舞之下,一场歌颂着天德帝文治武功,歌颂着当今天下盛世安康的集会,热闹地进行了起来。 便是有些本不饮酒之人,也举起了酒杯。 今日本就是为了楚王而来,何必为了这等事情去败了楚王的兴致呢! 凌岳吃了几口,有些百无聊赖。 正想着怎么离开,安国公府的胖管家忽然在楚王府侍从的带领下过来,先向楚王说明情况之后,来到凌岳身边,“小公爷,老公爷方才在府中晕倒了,情况不太好,你快回去看看吧。” 作为定国公独子和安国公独女的爱情结晶,在父母都意外亡故之后,凌岳不仅是定国公的继承人,也是板上钉钉的安国公继承人,他今后若能生两个,又圣眷不衰的话,甚至有可能两个儿子都能袭公爵。 所以,如今安国公生病,他自然责无旁贷。 他连忙向楚王告辞,楚王也十分理解,同时吩咐道:“卢先生,你将府上那一株辽东的千年人参带上,替本王也走一趟,慰问一下安国公。” 卢先生立刻会意,点头离开。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卢先生返回,告诉楚王安国公的确病了,而凌岳也没有入宫之后,楚王放了心。 他举起酒杯,看着下方的众人,“来,诸位,让我们一起再饮上一杯,祝大梁千秋万世,盛世永存!” “千秋万世,盛世永存!” 众人齐齐举杯相和,眼中已是醉意迷离。 但楚王今日似乎兴致极高,带着他们一直从中午喝到了傍晚,众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想离开的,也不好开口了。 本来今日就是抱着巴结楚王的念头来的,最后因为自己的任性,败了楚王的兴头,得罪了楚王,那不白来了嘛! 于是,众人干脆放下包袱,一通畅饮,陆续都醉了过去,然后在府上之人的搀扶下,各自安歇了下去。 带了随从的,便在随从的照顾下独自一间房。 没有带随从的,便和同性之人,两人一间,并有同性下人照看。 反正楚王府有的是房间。 条件不差,安全到位,主人留客心切,除了没让他们离开之外,没有谁能挑出什么毛病。 夜色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天光。 如同在一盆清水之中,不断地滴入墨汁,将原本明亮洁白的天空渐渐染成了墨色。 当天地间一片漆黑,灯火在点亮之后又大多熄灭之后,楚王在床上悄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满是清明,不见一点酒意。 他拉开了房门,房间外,便无声走入了数道身影,开始为他披甲。 他忽然觉得这甲胄很好,怎么动,怎么折,都不会有褶皱,而且还充满了对称美。 只可惜,今夜过后,穿着龙袍的自己更没机会穿上它了。 就在楚王睁眼的同时,南城的一处宅院的院子中,沉默地站着二十道身影。 黑暗掩藏了他们的目光,但就从那挺拔如松,不动如山的姿态中便可以看出,他们身上浓浓的战意。 房门被人拉开,一个身影沉默走出,来到檐下阶前站定。 他举起右手,右手中双指捏着一个筷状的枚。 下方的二十人,也无声举起右手,手中的握着同样的东西。 他缓缓将枚衔在嘴里。 其余二十人也无声照做。 然后,他右手握拳,在胸口捶了三下。 回应他的,是整齐的三声闷响。 他举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众人转身,出了院门。 若是从高空中俯瞰,同样的场景,在中京城各处都有上演。 他们就如同发源于某处山头的小溪,涓涓细流渐渐交汇成河,最终汇向宫城方向。 此刻的中京城外,城东,一支两千人的队伍沉默地来到了上东门外。 城头,亮着灯火。 守军,站立如松。 灯火照亮了前来的队伍,但城头的守军,却仿佛瞧不见他们一样。 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提前倒了油的门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两千人马就这样跨过了如天堑一般的城墙,迈出了这条路上的坚实一步。 领头的宁远侯平静的神色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朝着宫城,狂奔而去。 脚步声不可避免地在夜色中响起。 那是野心的浪,拍打着天德朝二十余年秩序堤坝的声音。 今夜,不是堤毁,便是浪平。 宫城的大殿之上,天德帝在童瑞的搀扶下,缓缓坐下。 已经老迈虚弱的老龙,看着眼前的夜色,轻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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