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山河意
第154章 番外篇(宋怀远沈清如):1.的黎波里夜空的星
利比亚·的黎波里
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味道,硝烟、尘土、消毒水,还有地中海咸湿的风混在一起。城市像个疲惫的伤员,到处是碎玻璃、烧焦的轮胎和用沙袋垒起的工事。电力时断时续,入夜后,除了零星枪声划破黑暗,大部分街区沉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宋怀远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连续熬夜带来的钝痛。他坐在使馆那间临时办公室里,桌上摊开的文件被台灯昏黄的光照着,像一片亟待收拾的残局。
问题出在一批药上。
四十七箱,全是国内几家药企和民间组织捐赠的急救药品,抗生素、镇痛剂、手术耗材。东西一周前就到了的黎波里港,却卡在清关环节动弹不得。负责此事的利比亚卫生部官员换了两茬,新上任的这位萨米尔先生似乎对中文译成的阿拉伯语文件颇有微词,反复强调“格式不规范”“术语不准确”。
“宋,不是我不帮忙。”昨天见面时,萨米尔摊开手,一脸爱莫能助,“这些药品,有些需要特殊储存温度,有些属于管制类。你们的文件描述太……笼统。万一出问题,谁负责?”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要么把文件弄得挑不出错,要么东西就在港口仓库里慢慢过期。
宋怀远知道这不仅仅是官僚习气。时局动荡,各方势力交错,任何纰漏都可能被放大。这批药是要转交当地医院和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早一天清关,可能就多救几条命。
他重新翻阅自己准备的阿拉伯语文件。大部分内容是他逐字翻译核对过的,自信没有原则错误。但涉及专业医学名词,尤其是那些药品的化学名称、储存条件、适应症,他确实力有不逮。大学时主修国际关系,辅修阿拉伯语,后来在外交学院培训,接触过医疗援助的通用流程,可真落到具体药品上,隔行如隔山。
比如“头孢曲松钠”的标准储存温度到底是“2-8°C”还是“25°C以下阴凉处”?“利多卡因注射液”在阿拉伯语医疗文献里有没有更地道的表述?这些细节,书本上不会教,翻译软件给不出可靠答案。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宋怀远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决定再试一次。
使馆的老司机阿卜听说他要去城东的无国界医生组织驻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宋先生,现在?那边靠近交界区,晚上不太平。”
“没事,我尽快回来。”宋怀远把文件塞进旧公文包,又抓了件防弹背心,虽然薄,总归是个心理安慰,“找他们专业人士看一眼,把术语敲定,明天再去堵萨米尔的门。”
阿卜嘟囔着发动了那辆满是刮痕的越野车。车轮碾过碎石子路,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街道两旁的建筑黑影幢幢,偶尔有零星灯火从窗帘缝隙漏出。远处天际线方向,隐约有橘红色的光一闪即逝,分不清是炮火还是照明弹。
无国界医生的驻点设在一所废弃小学里。院子里搭着几个大型帐篷,其中一顶透出明亮的白光,人影晃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陡然浓烈起来。
宋怀远向门口值守的当地保安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保安用对讲机说了几句,片刻后,一个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亚洲面孔女性从帐篷里掀帘而出。
她个子高挑,头发全部挽进手术帽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睛。那眼睛让宋怀远怔了一瞬,不是单纯的疲惫,而是一种极度专注后的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藏着星子。
“您好,我是沈清如,这里的医生。”她说中文,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您需要医疗帮助?”
“不,不是。”宋怀远连忙摆手,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我是使馆的宋怀远。有批药品卡在清关,涉及一些医学专业术语,想请您帮忙看看阿拉伯语表述是否准确。打扰您工作了,实在抱歉。”
沈清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落在文件上。她没接,而是抬起沾着些许暗色污渍的手:“我刚下手术,手不干净。介意我进去戴个手套再看吗?”
“当然不介意。”
她转身进了帐篷,宋怀远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帐篷内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简易手术灯下,手术台刚刚清空,护士正在处理带血的敷料和器械;角落里躺着两个等待处理的伤员,低声呻吟着;空气混杂着血、碘伏和汗水的味道。
沈清如快速走到洗手池边,用刷子仔细清洁双手和前臂,水流哗哗作响。然后她戴上干净手套,接过宋怀远递来的文件,就着手术灯的光,快速浏览。
她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纤细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偶尔停顿。眉头微微蹙起。
“这里,”她忽然开口,指尖点在一行阿拉伯文下面,““储存于阴凉干燥处”太笼统。这种胰岛素制剂,必须明确写“2-8°C冷藏,不可冷冻”。温度偏差会失效。”
她又翻了几页:“还有这个,“头孢哌酮钠舒巴坦钠”,你们写的化学结构式是过时的国际非专利药品名,现在通用的简写是“CPZ-SBT”。利比亚卫生部去年更新过药品名录,用旧称可能会被卡。”
宋怀远心头一紧,立刻拿出笔记录。沈清如语速平稳,解释简洁,不仅指出问题,还随口说出正确的术语和依据。她似乎对利比亚本地医药管理条规也相当熟悉。
“最麻烦的是这个,”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几行关于麻醉剂的描述,““盐酸利多卡因注射液”,你们标注的浓度和规格是对的,但缺少一句关键说明:“仅限医疗专业人员使用,需核对患者麻醉史及过敏史”。这是世界卫生组织对冲突地区药品援助的强制标注要求,少了这一句,整个批次的麻醉药都可能被扣下。”
宋怀远背后沁出一层冷汗。他完全不知道这个规定。
“您……怎么会这么清楚?”他忍不住问。
沈清如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上个月,我们一批手术麻醉剂就因为捐赠文件漏了这句话,被扣了整整两周。后来是联合国卫生署的人出面协调才放行。”她顿了顿,“那两周,我们只能给重伤员做局部浸润麻醉,有些手术……不得不等。”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但宋怀远听出了那份平静下的重量。
“我马上改。”他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就着帐篷里摇晃的灯光,根据沈清如的口述,逐一修正文件。她拉过一张折叠凳坐下,一边留意着帐篷内的情况,一边随时解答他的疑问。
偶尔有护士过来低声询问,她用流利的法语或阿拉伯语快速回应,指令明确。宋怀远注意到,她说话时习惯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哪怕自己满脸疲惫。
四十分钟后,文件修改完毕。宋怀远长舒一口气,由衷道:“沈医生,太感谢了。您帮了大忙。”
沈清如摘下手套,揉了揉鼻梁:“能帮上就好。药早点过来,我们这里就能多撑一阵。”她站起身,看了眼帐篷外浓黑的夜色,“您怎么回去?”
“使馆的车在外面等。”
她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向那个呻吟声稍大的伤员。宋怀远收拾好东西,走到帐篷口,又停住脚步。
“沈医生,”他回头,“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请您喝杯茶,算是道谢。”
沈清如正蹲在伤员旁边检查伤口,闻言侧过头。手术帽边缘露出几缕被汗浸湿的黑发。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有立刻拒绝。
“茶?”
“从国内带来的,一点龙井。不算好,但……是干净的叶子。”宋怀远解释,觉得自己这邀请在枪炮声中显得有点不合时宜的笨拙。
沈清如看了看伤员的情况,又看了眼手表:“再给我二十分钟。这个伤员需要重新包扎。如果您不介意等,院子后面有块相对干净的空地。”
“我等您。”
宋怀远走到院子里,夜风带着凉意吹来。他靠在那辆旧越野车边,点了支烟,很少抽,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稳住心神。阿卜在驾驶座打盹,鼾声轻微。
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沉闷而遥远。夜空无云,星河低垂,清晰得不像话。在这样的星空下,战争显得尤其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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