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脚步。
运河的水在脚下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晃动的灯火。
我知道她迟早要回重庆。
但没想到……离别会来得这么仓促。
“不再多留几天?”我问。
“不了。”俞瑜摇摇头,“公司那边一堆事,只留下小婷一个人,应付不来。”
“而且看你的状态,也不像当初那个动不动就要寻死觅活的无赖了。”
“所以我没有理由再逗留下去,耽误你寻找艾楠。”
我张了张嘴,说:“你……”
我想让她留下来,哪怕再多一天也好。
可艾楠还没一点线索。
让她陪我在这里耗着,和我在杭州这座空城里乱转?
我没有资格让她抛下重庆的事业,以及在江底沉睡的母亲,留在杭州。
此刻,我像站在十字路口。
往左是艾楠模糊的身影,往右是俞瑜转身离去的背影。
两条路,我都想要。
可两条路,都走不通。
沉默在河岸上弥漫开,许久后我才开口:
“可是……”
“我们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要不你再多留一天?”
“明天去我家,我做一些饭菜,我们好好吃一顿,你再走呗?”
“吃过了啊。”俞瑜笑说:“你忘了?离开重庆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家里包了饺子。”
我呆住。
原来……
那一顿饺子,不是为我离开重庆的送行,是她早就想好的,和我的……彻底告别。
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闷得发慌。
“那不算。”我赌气似的说,“那是你送别我离开重庆吃的饺子。”
“你要离开杭州的饭,我们还没吃。”
“你再多留一天吧。”
“至少……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好好告个别。”
我知道自己在耍无赖。
我知道再怎么不舍,她迟早要坐上回重庆的飞机。
我也要背上行囊,踏上寻找艾楠的旅途。
可我就是不想面对分别。
哪怕能留她在身边多一天……
不。
哪怕是一分一秒都行。
就像小时候不想上学,明明知道躲不过,还是要赖在床上,多躺一会儿是一会儿。
多一会儿,世界就还是老样子。
多一会儿,就不用面对那些让人心烦的事。
俞瑜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里,有种母亲包容的温暖。
“顾嘉,月有圆缺,人有离合。”
“现实就是这么残忍,让我们都无法确信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在人潮人海中相遇,却能让我们确信离别总会到来。”
“所以何必再纠结多一分少一秒呢?”
“这毫无意义。”
她说得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
道理得让人想捂住耳朵。
我不想听。
如果讲道理有用,这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在深夜里抱着枕头哭,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守着一段早就该放下的感情,一年,两年……十年。
“不行。”我摇摇头,耍起小孩子的脾气,“你再多留一天。”
俞瑜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无奈。
“我也不喜欢分别,但成年人的世界,不是说不喜欢,就不会出现。”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顾嘉。”
“原谅我。”
“原谅我这次真的不能再包容你的任性和无赖。”
“你该踏上去寻找艾楠的旅程了。”
“乖。”
“你该长大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愿意睡觉的孩子。
“如果我们下次在人海中相遇……希望我看到的,是一个长大了的顾嘉。”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伸出手,想去擦她眼角的泪。
可她往后退了一步。
转过身。
走出去几步。
然后抬起胳膊,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她再转回来时,脸上挂着笑容,“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说要陪我好好逛一逛吗?”
我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也挤出一个笑。
“好。”
……
我们沿着运河,继续往前走。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旁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快到拱宸桥时,前面传来吉他和唱歌的声音。
有人坐在路边唱歌,好像是在直播。
唱得不如杜林。
俞瑜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顾嘉。”
“再给我唱一首你最喜欢的那首《一万次悲伤》呗?”
我愣了一下:“这怎么唱?干唱啊?”
俞瑜没说话。
她冲我眨了眨眼,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等着”的手势。
接着,她就朝那个直播的男生跑过去。
也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就见那人把吉他递给俞瑜,然后拿着三脚架和手机起身离开。
俞瑜抱着吉他走回来。
“呐,吉他。”
我看着递过来的吉他,疑惑不已:“你怎么搞定的?”
俞瑜一脸得意,说:“美国的漫画总是讲这个超能力,那个超能力,但这些都是虚构的。
可唯有蝙蝠侠的钞能力,却是真实存在的。
我说给他五千,吉他卖我。
那人立马就同意了。”
我拿过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扫过,又敲了敲琴板。
“这吉他也就能值一千五。”
“那我不管。”俞瑜耸耸肩,“反正这五千块钱,算在你的账上。”
“你个黑心房东太太!”
“这么算下来,”她掰着手指头,“加上那次赎车的钱,还有给杜林的份子钱……满打满算,我就算你三万得了。”
我抱着吉他,苦笑:“你可真黑。”
“这次我给你把还款期限延长到三年。”她笑说:“三年后,你要是不来找我还钱,我就把你的坦克300卖了。
到时候,你再回来了,要是发现车没了,可不许哭鼻子说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儿回重庆赎回车......”
她伸出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记住,三年喔。”
“别忘了。”
三年……
我点点头。
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她推着我,往拱宸桥走去,把我推到刚才那个男生坐着的地方。
“好了,你唱吧。”
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小相机,镜头对准我。
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甜香。
我无奈地摇摇头。
我一个企业老板,被她整得跟杜林一样,像个街头卖唱的。
可又能怎么办呢?
宠着呗。
我抱着吉他,在旁边的花坛边上坐下,深吸一口气,拨动琴弦,开口唱道:
“一万次悲伤,依然会有。”
“我一直在最温暖的地方等你。”
“似乎只能这样,停留一个方向,已不能改变……”
俞瑜举着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
“咔嚓。”
“咔嚓。”
当我唱到那句“每一颗眼泪,是一万道光,最昏暗的地方也变得明亮,我奔涌的暖流寻找你的海洋,我注定这样……”时,藏在相机后面的那张脸……
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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