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后传

第87章 结婚请客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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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刚过,吴公馆的麻将声就响起来了。 “碰!哎呀,我这张牌等半天了。”梅姐眼睛笑得眯成缝,手里捏着张三条轻轻放倒,又从牌尾摸了一张,“晚秋啊,你这孩子手气旺,教教我怎么打的?” 晚秋坐在梅姐左手边,手里正理着一副好牌,再摸张四条,就能听牌了。她不急不躁,手指轻轻推出一张七筒:“梅姐说笑了,我就是胡乱打的。” “胡乱打都能连胡三把?”对面坐着的国防部次长夫人林太太捏着颗瓜子没磕,笑嘻嘻地说,“我看是你家则成教得好吧?” 桌上第四个人,警察局刘局长夫人周太太,捂着嘴吃吃地笑:“这还没过门呢,就"你家则成"了?” 晚秋脸微微发烫,但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理牌。她今天穿的是浅青色旗袍,领口别了个白玉兰花扣子,余则成前天送的,说配她气质。这细节梅姐瞧见了,心里更是喜欢。 牌局到了八圈,佣人端来银耳羹。梅姐趁机拉住晚秋的手:“说真的,什么时候办事儿?我看着你们俩就高兴。” “还……还没定呢。”晚秋声音轻轻的。 “定什么定,赶紧的!”梅姐嗓门大起来,“则成实诚,你得催着点儿。这世道,好男人不抓紧,转眼就让人抢了去。” 晚秋抿嘴笑,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想起昨晚和则成在书房说话时,他眉头皱得紧紧的。 “结婚得加快。”余则成当时端着茶杯说,声音压得低,“形势逼人。”“逼到什么地步?”晚秋问。 余则成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才转回身:“站长那边……催了几次了。再拖,怕他要起疑。” 第二天傍晚,余则成正站在吴敬中的书房里。 吴敬中靠在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个紫砂壶,眼睛半眯着看余则成递过来的名单。“毛局长……”吴敬中念着名字,突然笑了,“则成啊,你这名单,排场不小啊。” 余则成站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站长,我就是按规矩列,具体请哪些人,还得您把关。” 吴敬中放下名单,慢悠悠喝了口茶:“请客这事儿,学问大着呢。”他抬眼看着余则成,“你请毛局长,郑厅长要不要请?请了郑厅长,那边的人怎么想?不请,又怎么说?” 余则成有点儿发懵。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吴敬中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我年轻,不懂这些,请站长指点。” 吴敬中站起身,踱到书架前:“官场上,请客不是请客,是站队,是表态。”他转过身,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你结婚,是私事,可请谁来,就是公事了。” 余则成感觉心跳快了几拍。他努力让表情保持平静:“那……站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吴敬中走回书桌,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毛局长要请,郑厅长也要请。保密局的、内务调查局的、警察局的、警备司令部的、市政府的……”他顿了顿,“一个都不能少。” “都请?”余则成有些意外。 “都请。”吴敬中坐回椅子,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则成啊,你现在不只是保密局台北站副站长,你还是我的人。你结婚,我脸上有光。请的人越多,场面越大,越说明咱们站得住。” 余则成听出话里的分量。他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重新拟名单。” “不急。”吴敬中摆摆手,“还有一层,请了,人来不来,又是一回事。毛局长能不能来,看天时地利人和。但礼数要到,请柬要送,心意要表。” “那要是……人不来呢?” “人不来,礼会到。”吴敬中笑了,“这才是关键。礼到了,情分就到了。官场上,情分比人重要。” 余则成细细咀嚼这句话。窗外传来隐约的麻将声和女人的笑声,书房里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吴敬中忽然压低声音,“你结婚那天,我会请几个记者来。照片要登报,标题我都想好了,"保密局台北站才俊大婚,各界名流云集祝贺"。这叫什么?这叫造势。让该看的人看见,该知道的人知道。” 余则成后背一凉,像是有人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他忽然明白了,这场婚事,从风声漏出去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他和晚秋两个人的事了。这是一场表演,一场给所有人看的戏。戏台搭起来了,观众坐好了,他和晚秋,就是台上的角儿。 “谢谢站长。”他低下头,声音诚恳,腰也微微弯了弯。 吴敬中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又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起来:“对了,晚秋那孩子,你师母喜欢得不得了。刚才还打电话来,说晚秋牌打得好,人又稳重,说话做事有分寸。”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小子有福气啊。” 牌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梅姐亲自送晚秋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手心热乎乎的:“明天还来啊,三缺一,没你不行。李太太她们都说了,就爱跟你打牌,输赢都高兴。” 晚秋笑着应了,声音柔柔的:“哎,只要梅姐不嫌我烦,我天天来。” “烦什么烦,高兴还来不及呢。”梅姐拍拍她的手,这才松开了。 走出吴公馆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把旗袍下摆吹得轻轻飘动。晚秋裹紧了披肩。她抬头,看见街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头灯亮着,光柱黄黄地投在地上。 余则成从车上下来,绕过来给她开车门。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路灯底下,晚秋能看出他眼底的疲惫。 “等久了吧?”晚秋坐进车里,轻声问。 “没多久。”余则成关上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开动后,晚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的,才轻声说:“梅姐今天又问婚期了。” “我知道。”余则成盯着前方的路,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站长刚才也说了。” “那……定在什么时候?”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进一条稍暗的街,路灯隔得远,光一下一下照进车里,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下个月十五号。”他说,声音有点干,像很久没喝水了。 “这么快?”晚秋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 “快不好吗?”余则成声音还是干干的,他清了清嗓子,“梅姐不是老催吗?站长也说了,不能再拖。” 晚秋没说话。她转过头,重新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台北的夜晚和天津不一样,天津的夜晚从来都不安静,霓虹灯、人力车、夜归人的影子,一片片从窗外掠过,热闹得让人心慌。台北的夜更静些,街上人少,路灯昏黄,房子矮矮的,黑漆漆的轮廓立在夜空底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津,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也是坐在车里,身边是谢若林。那时候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以为日子就会那样过下去,打打牌,逛逛街,等着丈夫回家,虽然那个丈夫常常不回来,回来了也多半是醉醺醺的。 “则成哥。”她轻声叫他,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余则成应了一声,眼睛还是看着前方。 “你紧张吗?” 余则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有点。” 这是实话。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吴敬中说的话,风声,请柬,礼数,场面。每一件都赶在了一块,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往前,再往前,停不下来。 “我也紧张。”晚秋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不是因为结婚本身。” 余则成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伸过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晚秋的手很凉。 “别怕。”他说,其实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子开到了仁爱路十四号那栋独门独院的房子门前。余则成没有熄火。 “我就……不送你进去了。”他说,眼睛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晚上还得回去写请柬。” “嗯。”晚秋点点头,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却没立刻推开。她顿了顿,“那你路上小心。” “你早点休息。”余则成回了一句。 晚秋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调了个头,尾灯的红光在街角拐弯处消失,才转身走进楼里。 余则成开着车,没有立刻回宿舍。他在城里绕了一小段,最后把车停在离宿舍不远的一条僻静路边。他需要想一想。 吴敬中说,风声已经传到国防部了。可这风声是怎么传过去的?名单只有他和站长看过。难道是站长自己……不可能。那会是谁? 他点了支烟,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扔出窗外,发动车子。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明天一早开始送请柬,赶在那些顺着风声而来的“贺礼”正式登门之前,把该有的礼数做足。 就像站长说的,先后顺序,不能乱。 他回到保密局宿舍区那间一室一厅的屋子,拧亮台灯,铺开红纸,开始研墨。毛笔握在手里,他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毛人凤局长钧启 字要工整,墨要饱满。这一夜,他房间的灯亮到了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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