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省，省委大院。 二号别墅的灯光温和明亮，将客厅映照得一片暖黄。 苏玉成和吴新蕊并肩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正播放着央视一套的晚间节目，声音不大，权当是为这安静的夜晚添上一点背景音。 夫妻两人谁也没有真正去看电视里的内容。 苏玉成的手里捧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的黑体字十分醒目。 《关于在云州建立〈华夏硅谷〉的可行性报告》。 报告的抬头单位是云州市委、市政府，呈报给省委、省政府。 看到“华夏硅谷”这四个字，苏玉成的眉头下意识地轻轻皱了一下。 他纵横商海多年，见过太多哗众取宠的商业计划书。 很多项目为了吸引眼球，总喜欢起一个骇人听闻的名字，仿佛语不惊人死不休。 但这份报告不一样。 这是政府工作报告，代表着一个地级市的官方意志。 把题目起得这么大，要么是狂妄自大，要么就是真有底气。 他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他的神态还带着几分商人的审慎和挑剔。 可越是往下看，他的表情就越是认真，甚至可以说是专注。 报告里罗列的数据详实有力。 目前云州已经聚集了一批国内外知名的高科技企业，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产业集群。 尤其是蔡司-阿斯麦公司的光刻机制造工厂正式落地，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全球产业链上下游的目光。 报告中提到，近期有大量相关企业的高管和技术人员来到云州。 他们未必是想立刻投资，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看一看，想搞明白，为什么是云州？ 这个在世界版图上并不著名的内陆城市，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引来蔡司这样的金凤凰？ 人来了，就是机会。 文章，就要从这里做起。 云州市委市政府的计划，是从举办一个国际性的IT高端论坛开始的。 苏玉成看到这里，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个切入点选得极好。 如果只是搞个招商酒会，大家吃吃喝喝，场面热闹，但未必有实际效果。 人家客套几句，转头就可能离开了。 但举办一个高端论坛，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给了那些前来考察的企业一个留下来的充分理由。 同行之间的商务聚会，天然就带着强烈的社交属性。 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行业趋势，谈一谈技术前沿，没准在哪个不经意的瞬间，就聊出了合作，聊出了商机。 来都来了，多待两天看看，何乐而不为？ 苏玉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报告的边缘，继续往下看。 当他看到受邀嘉宾和机构的名单时，即便是以他的见识和定力，也感到了一丝惊讶。 名单上，赫然是一长串全球知名的顶级投行。 从安联到高盛，从摩根大通到红杉资本。 每一个名字，在资本界都如雷贯贯耳。 每一家机构，都让无数寻求发展的企业趋之若鹜。 苏玉成的心都有些动了。 新成集团目前资金流充裕，暂时不需要融资。 但即便不去谈融资，能有机会和这些顶级投行的大佬们坐下来喝杯咖啡，聊聊天，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宝贵的人脉资源。 吴新蕊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丈夫。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能让他露出这种神态，说明这份报告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看着他认真工作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迷恋。 直到苏玉成合上报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才轻声开口。 “老苏，觉得怎么样？” 苏玉成将报告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了一声感叹。 “一个很宏大的构想。”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 “如果这个构想能够实现，云州的城市地位，乃至整个清江省在全国的经济版图上，都将得到极大的提升。” ““硅谷”啊……”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这代表的不仅仅是高科技企业的云集，更是一种创新精神的象征，代表了创造力的爆发，代表了未来。” 吴新蕊点了点头。 “嗯，我也是这个想法。不过，会不会有些太天马行空，有点想当然了？” 她需要丈夫从一个纯粹的商业和资本角度，给出最客观的判断。 苏玉成摇了摇头。 “我刚开始看标题的时候，也这样认为。” “但看完整份计划，我反而有些期待了。” 吴新蕊追问：“你觉得有希望？” “希望很大。”苏玉成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份计划书不是空中楼阁，它很详细，规划了近期、中期、远期的目标，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实施方案和配套政策，可行性非常高。”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执行者，需要极大的魄力，把这个蓝图一步步贯彻下去，不能半途而废。” 吴新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黄文儒自从去了趟欧洲，回来后整个人都像是变了。” “以前的他，能力有，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他身上多了一股自信，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 苏玉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若有所思。 “会不会……是咱们那位好女婿的指点？” 吴新蕊笑了。 “很有可能。这件事，黄文儒是直接跟他沟通的，方案定下来之后才报给我。他们俩，连我这个省长都绕过去了。” 苏玉成看着妻子略带“抱怨”的样子，失笑着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怎么，你还吃女婿的醋？真好玩。” 吴新蕊白了他一眼，却顺势把头靠在了丈夫坚实的肩膀上。 “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 “清明只是希望黄文儒能下定决心，给他提供一个思路。他也没想到，黄文儒的动作会这么快，执行力这么强。”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报告。 “你看这份计划书，字里行间，处处都能看到清明的影子。那种大开大合，不拘一格的思路，很像他。” 苏玉成笑着说：“我没怎么接触过他写的公文，这个还真看不出来。但我可以肯定，单从商业角度看，这份计划书非常有看点，是一个足以打动资本的商业故事。再加上“华夏硅谷”这个噱头……用来说服那些精明的投资商，我看可以。” 吴新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头靠在丈夫的怀里。 “给我按按。” 苏玉成宠溺地笑了笑，伸出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按揉着妻子的太阳穴。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熟练。 “最近身体怎么样？胃病还发作吗？” 提到这个，吴新蕊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清明现在跟个闹钟一样，一到饭点就给我打电话。我哪怕手里有再重要的工作，也得先停下来。不然，他转头就会告诉小璇，让小璇来当说客。你说，我能怎么办？” 苏玉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我想了多少年的事，费了多少口舌，都没办成。结果让他们小两口轻轻松松就给办成了。” 吴新蕊叹了口气。 “唉，我现在就像个被家长管束的孩子，每天被人盯着吃饭休息，说实话，真有点不适应。” 苏玉成看着妻子光洁的额头，看着她嘴上抱怨，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我怎么看你，像是乐在其中呢？” 吴新蕊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她幽幽地说：“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没体会过父母的爱是什么滋味。长大了，自己当了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 “老苏，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而小璇和清明，他们让我体会到了为人父母被孩子牵挂和关心的快乐。我吴新蕊何德何能，能拥有这一切。” 苏玉成低下头，在妻子柔顺的发间轻轻一吻。 “娶到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温馨的气氛在客厅里静静流淌。 没等两人有进一步的动作，茶几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吴新蕊赶紧推了丈夫一把。 “老苏，电话。” 苏玉成放开她，伸手拿起无线话机的听筒。 “喂，我是苏玉成。” 话筒里传来女儿清脆活泼的声音。 “爸，你终于在家了！” 苏玉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嗯……公司最近在搞战略转型，事情的确有点多。忙完这一阵儿就好了。” 苏清璇在那头叮嘱道：“你也要注意身体呀，别光顾着生意。你还有妈和我呢。” 女儿的关心让苏玉成心里一暖。 “放心吧，爸心里有数。还想看到你的孩子长大呢。” 他话锋一转。 “清明在你身边吧？” “嗯，我们刚看完电影出来，正在吃宵夜呢，一会儿就回家。” “他对你……挺好吧？”做父亲的，总是会问这个问题。 苏清璇的声音里充满了甜蜜。 “嗯，挺好的。跟结婚前没什么区别。不对，应该说，比结婚前还要好，因为我们现在住在一起了，每天都能见面。” 听到女儿幸福的回答，苏玉成彻底放下了心。 “那我就放心了。你跟你妈说两句吧。” 苏玉成把电话交给了妻子。 吴新蕊接过电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小璇，你是不是最近一直在央视那边做节目？” “是啊，妈。导师说我参与的这些工作，最后都能换算成学分，对我毕业有好处。” 吴新蕊欣慰地说：“我看了你主持的节目，很不错，状态越来越好了，妈很高兴。” “我也越来越喜欢这份工作了。虽然不能像以前当记者那样到处跑，感觉没那么自由。不过，能让你们在电视上看到我，也挺不错的。” 吴新蕊叮嘱道：“小璇，记住，工作和生活，都要过好。” “我会的，妈，你放心。”苏清璇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清明现在发展也不错，刚刚提了正处。我们都在不断进步呢。” 吴新蕊有些意外。 “这么快？” “嗯，组织上刚找他谈过话。” “那你们可得好好庆祝一下。不过也别太晚回家，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让他跟你说吧。” 电话又交到了刘清明手上。 刘清明拿过电话，恭敬地叫了一声：“妈。” 吴新蕊的声音里带着赞许。 “清明，祝贺你。这个年纪就提了正处，很不简单。” 刘清明谦虚地说：“组织上跟我谈话的时候，也说明了原因。主要是因为之前在全国防指工作期间的一些贡献。我想，这其中应该也有咱们清江省在背后无私奉献的原因。我个人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大事。” 吴新蕊笑了笑。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 “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清楚，组织上更清楚。不用多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放平心态，好好工作就行了。” “我一定听妈的话，好好工作。”刘清明认真地回答。 吴新蕊沉吟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这其中，是不是还有卢东升的作用？” 刘清明并不意外岳母能猜到这一点。 “您是怎么知道的？” “中组部那边，是他的老关系。如果他想压你，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反过来，如果他想帮你，也同样是一句话的事。”吴新蕊的分析一针见血。 “对。我把这事也汇报给林书记了，他也同意我去当面感谢一下。” 吴新蕊的语气很平静。 “他在这方面向来如此。赏罚分明，用人唯才。当初我也被他多次破格提拔过。这是他的优点，所以，他才能在省内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吴新蕊点到即止，不愿意多说过去的事情。 刘清明自然也不会多问。 他说：“现在算是两清了。以后可以正常开展工作。不过，我想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这样也好。”吴新蕊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些，“我和你爸都希望你们能过得幸福。工作上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有什么事情，别忘了家里还有我们。”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还有，我现在已经基本上形成习惯了，到点就会吃饭。你不用再准点打电话提醒我了，这事以后可以交给段颖来做。” 刘清明立刻拒绝。 “不行，我信不过段姐。” 他的回答很干脆。 “妈，您就再忍耐一下吧，别让我们担心。” 吴新蕊在电话那头无奈地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随你们。” 刘清明也笑了，然后转入正题。 “妈，我前段时间和黄书记聊了一个想法，不知道他有没有向您汇报。” 吴新蕊立刻就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你说的是不是云州市委刚刚呈上来的这份报告？就在我手里的茶几上放着呢。” 她拿起那份报告，翻到封面。 ““华夏硅谷”，这个名字是你想的吧？” 刘清明嘿嘿一笑。 “要撬动那些比猴还精的国际投资商，就得有一个足够大，足够吸引人的噱头。只要我们能把这个故事讲好，讲得让他们相信，他们就一定会心甘情愿地掏钱。” 吴新蕊说：“我和你爸刚刚还在讨论这个计划。我们都觉得，可行性很高。只是，这个计划对执行者的要求非常高，需要持之以恒的毅力和强大的推动力。” 刘清明接口道：“所以，黄书记要做好在云州再踏踏实实干一届的准备。这个项目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效的。” “那倒没问题。”吴新蕊对此很有信心，“他本来也没那么快就能提拔。如果能把这件事情干成，干漂亮了，对他未来的前途，将是不可估量的。” 刘清明心中大定。 “那就没有问题了。资金方面，可以直接走云州高科的路子，用好项目去吸引投资商，再用这些落地的项目去吸引更多的相关企业入驻，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的产业生态。” “很好的思路。”吴新蕊赞同道，“这份报告我再研究一天，梳理一下里面的关键节点。争取尽快上省委常委会讨论。如果能通过，这个计划，将作为核心项目，被写进未来清江省的“五年计划”里。” 刘清明心中一震。 “太好了！谢谢妈！” 吴新蕊在电话那头笑骂道：“傻孩子。该是妈代表清江几千万人民谢谢你才对。” “我只是动动嘴，提了个不成熟的想法。具体的工作，都要靠您和省里的同志们去做。我可当不起这个谢。” “没有你的这个想法，就没有后面这些项目。行了，我们娘俩也别在这里推来推去的了。都是一家人，我就不说谢了。” “嗯。” 刘清明心情大好，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妈，我现在转正了，手里也算有了一点小小的权力。以后省里有什么好项目，需要部委审批的，您赶紧报上来，我让他们开绿色通道，快速审批。” 电话那头，吴新蕊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你这孩子，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 刘清明说：“我肯定会认真对待，不会徇私。” 吴新蕊说：“这样已经很好了。” 吴新蕊放下电话，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客厅里一时间很安静，只有电视里节目主持人平缓的播报声。 苏玉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吴新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 苏玉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关掉了电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每次和清明通完电话，整个人都特别地明媚，你知道吗？” 吴新蕊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我哪知道。你肯定是夸张了。” “一点也不夸张。”苏玉成很认真，“你笑起来的样子，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我以前都很少见到。但自从清明这孩子出现，尤其是他当了你的秘书，后来又成了咱们的女婿，你的笑容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吴新蕊听着丈夫的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避开他的目光，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刚才还说我吃女婿的醋，我看，现在是你自己在吃女婿的醋吧？” 苏玉成哈哈一笑，伸出手臂，再次将妻子揽进怀里。 “是啊，我承认，我有点吃醋。”他坦然道，“这个刘清明，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能把我那个在省政府说一不二，让无数下属噤若寒蝉的铁娘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话里带着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和好奇。 吴新蕊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沉默了片刻。 “或许，不是他有什么神奇之处。”她幽幽地说，“而是他和小璇，让我体会到了我从未有过的东西。” 苏玉成低下头想要吻她，却被吴新蕊挡住了。 “我得马上工作，争取让这个计划早日上常委会。” 苏玉成抬起头，放开她，装作无意地说。 “正好，我也有点工作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