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天，龙兴城船厂。 卡洛斯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画图。 “蒸汽机在这儿，锅炉烧煤，产生蒸汽，推动活塞，带动这根主轴……主轴连着明轮，明轮划水，船就走。” 周围十几个工匠，有中国老船工，也有卡洛斯从澳门带来的葡萄牙匠人，都盯着看。 “不用帆？”一个老船工摇头，“那得烧多少煤？” “所以要混合。”卡洛斯说，“平时用帆，省煤。打仗时用蒸汽，逆风也能冲。” 阿铁从军械所赶来，看着蒸汽机草图：“这铁家伙多重？” “全铁的话，至少三千斤。”卡洛斯说，“所以船体得加固，龙骨加厚。” “三千斤……”阿铁算着，“得用精铁，不然受不住蒸汽压力。” 向拯民到场：“能做吗？” “能。”阿铁说，“但得试。蒸汽机这东西，密封不好就漏气，压力大了还炸。” “先造小的试试。” 接下来十天，船厂旁搭起工棚。 阿铁带人打铁，锻活塞、气缸。 卡洛斯设计传动齿轮。 老船工们加固一艘二百吨的福船龙骨。 到第二百八十天，第一台试验蒸汽机出炉。 像个黑铁怪物，气缸有腰粗，活塞杆手臂粗。 “点火！” 锅炉烧起，煤烟滚滚。 气压表指针慢慢上升。 “压力够了！开阀门！” 蒸汽冲进气缸，活塞“轰”一声推动，带动连杆、齿轮，最后传到一根轴上。 轴空转，没连明轮。 但能动起来，就是成功。 “成了！”工匠们欢呼。 但第二天就出问题：蒸汽机运行一个时辰，气缸接缝漏气，压力骤降。 “密封不行。”阿铁检查，“得加铜垫。” 重新锻造。 又过五天，第二台蒸汽机装上试验船。 这船取名“龙兴一号”。 二百吨，三桅帆，船身两侧各装一个明轮——像两个大水车。 蒸汽机占了大半个底舱，煤堆在旁。 武器：舰首两门六磅炮，侧舷四门四磅炮。 第二百九十天，试航。 长江江面，无风。 “升帆吗？”船长问。 “不升。”向拯民下令，“纯用蒸汽。” 锅炉点火，黑烟从烟囱冒出。 岸上围观百姓惊呼：“那船冒烟了！着火了？” 明轮缓缓转动，划水。 船，动了。 逆着江水，慢慢前行。 “动了！没帆也动了！”岸上沸腾。 船速不快，约莫每小时五六里（3节），但稳定。 顺风时帆船能跑更快，但无风时帆就是摆设。这蒸汽船，无风也能走。 江龙在船上兴奋：“都督，这要是打仗，逆风冲敌阵，敌船傻眼！” 但问题马上来了。 航行两个时辰后，“哐当”一声，传动齿轮崩断一个齿。 “停船检修！” 工匠们抢修。 修好再开，一个时辰后，锅炉压力阀漏气。 “煤也不够了。”船长报告，“一天烧了一吨煤，这要远航，得装半船煤。” 向拯民早有心理准备。 第一代蒸汽船，肯定毛病多。 “记下问题，改进。”他说，“现在测战斗机动。” 龙兴一号对准一艘旧船靶。 无风状态下，蒸汽船突然加速，明轮猛转，船头直冲靶船。 “撞角准备！” “轰！” 龙兴一号撞角扎入靶船侧舷。 “若接舷战，这冲击力能撞懵敌船。”江龙说。 又测转向。 蒸汽船比帆船转向灵活得多——帆船转向得抢风调帆，蒸汽船直接调明轮转速就行。 试航三日，总结问题： 一、蒸汽机故障频发，需提高可靠性。 二、耗煤大，航程短。 三、明轮易受损，需加保护。 但战略价值明确： 内河水战，尤其是长江这种大河，蒸汽船可逆流快速机动，抢占上游优势。 接舷战时，不受风向限制，可精准撞击。 还有心理威慑——这黑烟滚滚的“怪船”，敌人见了先怯三分。 第二百九十五天，改进版龙兴二号开工。 加强齿轮，改进密封，明轮加装铁罩保护。 同时，向拯民下令：“造五艘蒸汽明轮船，组成一支快速反应船队。” 船厂全力运转。 这天，龙兴一号再次试航，测长途。 行至武昌下游三十里江面，遇一艘外国商船。 船挂三色旗——荷兰东印度公司。 荷兰船船长举着望远镜，看见龙兴一号，愣了。 “那船……没帆？在冒烟？” 他调整焦距，看清明轮划水。 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 “上帝啊！”他惊呼，“中国人造出了蒸汽明轮船？！这怎么可能！” 他赶紧让船员记录：“日期：1644年……地点：长江……发现中国蒸汽船，目测吨位二百，明轮驱动，有烟囱……” 荷兰船靠过来，打旗语询问。 龙兴一号上，向拯民令回旗语：“武昌向都督麾下试验船，愿与贵公司通商。” 荷兰船长犹豫，最后发出邀请：“三日后，汉口码头会面详谈。” “准。” 两船分开。 江龙兴奋：“都督，荷兰人看傻了！这蒸汽船，连他们都稀罕！” 向拯民却想得更深。 荷兰人如此震惊，说明蒸汽船在欧洲也属尖端。那蒸汽机图纸，可能真的存在。 若能得到，改进自家技术…… “回航。”他说，“准备三日后与荷兰人谈判。” 龙兴一号返航时，蒸汽机又出故障。 但这次，船员已习惯，两刻钟修好。 向拯民看着烟囱黑烟，心想：这只是一个开始。 蒸汽机不止能推动船，将来还能推动更多东西。 纺织机、矿山水泵、火车…… 工业革命的种子，已在这明末乱世悄然发芽。 回到武昌，宋献策也从南洋返回。 “都督，吕宋航线已探明。”他报告，“西班牙人愿以白银换丝绸，比价一比十，大利。另外，玉米、红薯种子已带回，可试种。” “好。”向拯民说，“三日后与荷兰人谈判，先生同去。” “是。” 夜深，向拯民在书房查看各方情报。 北京陷落后，李自成正在追赃助饷，拷打明朝官员。 吴三桂在山海关犹豫不决。 清军则在关外集结。 天下将乱。 而他的龙兴军，有了蒸汽船，有了南洋贸易线，有了高产作物种子。 或许，真能在乱世杀出一条生路。 怀中的离火镜，今夜格外滚烫。 镜面红光分作三股： 一股向北，指向北京。 一股向东，指向大海。 一股……向西南，指向川贵深山。 那深山之中，又有什么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