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 从温穆口中说出的词汇让不少人一愣，薛子京更是茫然地挠着后脑勺。 “龟？温主任，你刚才说啥咧？” 胡洲、付辰、崔棠等人眼中瞬间闪过恍然。 程旭讶然中带着敬佩，目光投向温主任的背影，刚才简短的话语同样为他拨开了迷雾。 从一开始，他们这些人乃至澄明星分局的思路都走进了岔路。 包括程旭也自然而然地为通讯问题设置了一个前提——通讯失灵的根本原因是信号传输的途径被阻碍屏蔽。 也许是晶岩之墓场域的特殊性质，也许是戈仑星某种特殊的强磁场，也许是千年前仪式残留至今的影响。 总之，在温穆开口前，没有人意识到问题可能出在通讯设备本身。 毕竟，戈仑星上不论是管理局的派驻点还是各大研究所与协会，一定都保有相当程度的通讯设备存量。 总不可能所有的通讯设备全都受到了影响吧？ 现在看来，好像还真是这样。 如此一来，外骨骼机体能够保持通讯功能这件事也很好解释了： 从一开始，晶岩之墓影响到的就是设备本身，也就是发出信号与接收信号的两端，而中间的传输过程不受影响。 外骨骼机体表面的特殊涂层保护了其中的通讯设备不受影响，所以付、薛二人能在机体内进行正常联络。 那究竟是怎样的影响，竟然能将戈仑星表面所有通讯设施全部瘫痪？ 温穆已经给出了答案，那就是硅。 硅是机械设备与电子元件中的关键材料，硅单质是绝大多数芯片制造的核心载体，硅化物材料则具备多种多样的物理性质。 如果晶岩之墓影响到的是硅，那么这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不愧是温主任！”薛子京虽然没听太懂，但不妨碍他第一个送出语言上的赞美。 “这个。”温穆拿出一块半透明平板电脑。 戴山从温穆的厚实黑衣后探出头：“主任的意思是，他是因为发现平板电脑的机能出现问题，才能联想到这一点。” 戴川从另一侧冒出脑袋：“主任还想说，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对我们手头上的设备进行处理。” 众人一愣，旋即争先恐后地朝着金属壁垒冲去。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携带了一些仪器设备，其中难免有硅以及硅化物材料，不尽快想办法的话估计迟早会和通讯设备一样报废。 程旭往回赶之前特意看了戴山戴川兄弟一眼，啧啧称奇。 这俩兄弟是怎么能把温穆短短两个字翻译成这么一长串话的？ 幸亏发现及时，也得益于大多数仪器设备中的硅含量不高，大部分仪器仍能正常使用。 在唐疏桐的安排下，后勤处的几人拿出一桶合金封装的油漆状物质，均匀地涂抹在金属壁垒最大那间会议室的墙壁、地板与天花板上。 这桶“油漆”依旧是来自【无际黑洞】的提取物，属于澄明星分局的战略储备，有价无市。 虽然其浓度比不上外骨骼机体的涂装，但已经足够创造出一间“屏蔽室”，将异常影响阻隔在外。 各种仪器设备都被集中到这间屏蔽室中，防止受晶岩之墓影响而瘫痪。 金属壁垒内的众人正在忙活之时，壁垒外的温穆也没有闲着。 由戴家兄弟作为翻译，薛子京与付辰在温穆的建议下向巨鲸级运输船发起通讯。 首先，他们详细阐明了降落之后的状况、与晶岩石人的战斗情况以及刚才关于通讯异常原因的发现。 接着，温穆要求运输船暂缓后续仪器设备的空投，由飞船上的留守人员联系澄明星分局，紧急调配无硅质或者能够屏蔽异常影响的特种设备。 最后则是安排巨鲸级运输船在戈仑星近地轨道巡航，借助舰船上齐全的设备寻找星球上可能的幸存者。 将各方面细节沟通完毕后，薛子京和付辰主动驾驶着外骨骼机体，把刚才肢解的“晶岩族人遗骸的遗骸”整齐地摆放在空地上，方便后续研究。 “如果戈仑星上的所有晶岩族人都陷入了刚才的失控状态，营地也不会是绝对安全的，我们先去周边探查一番。” 留下这句话后，薛子京和付辰二人分别驾驶着机体，各带领三名行动干员离开十三号谷地。 两名特别行动处的精英干员及两具机体留下，守卫临时营地。 以金属壁垒为中心的营地内，后勤人员继续架设各种各样的装置设施，并布置防御用的陷阱。 而科研人员们则将目光集中在了晶岩石人的遗骸上。 身为异常研究中心的主任，温穆曾经有过戈仑星的研究经历，在那段时日里近距离接触分析过晶岩族人。 由他来主持“解剖”工作，无人提出异议。 晶岩石人具备类人形的身体构造，由晶岩质地的头颅、躯干与四肢组成。 在温穆的示意下，首先选择了一条岩石手臂作为研究对象。 程旭回想起晶岩石人在战斗中的画面，它挥舞手臂进行攻击的动作相对笨重，但威力惊人。 “晶岩族是从岩石中诞生的硅基生命，在戈仑星上经历了漫长的演化过程，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一边切分晶岩，崔棠一边介绍着。 “这有可能也是晶岩之墓对“硅”存在影响的原因，整个晶岩族都与硅这种物质联系紧密。” 在关于晶岩族的资料中，程旭曾经了解过这一种族的生存方式。 它们的食物是各种各样的岩石和矿脉，这些岩石矿石在被晶岩石人吞噬后，将成为其身体的一部分。 例如面前这头晶岩石人体表的硬质装甲，就是厚实的玄武岩层，在多孔的玄武岩基体中内嵌着铁矿晶粒，加强防护能力。 因为生命构成形式与碳基生物不同，晶岩族没有性别的区分。 它们在生长到一定的阶段后，就会将其体内的晶岩之核分出一部分，植入巨型晶岩中，经过数十年的时间孕育出新的生命。 程旭在晶岩族手臂的关节处看到了激光剑切割的痕迹，而在一片焦痕之下，则是质地坚韧的岩石作为关节之间的连接处。 这些岩石摸上去柔软、光滑，感受不到太多摩擦。岩石上还有微小的气孔辅助缓冲。 如果仔细看，能够看到这些连接处有细小但密集的孔洞。 将粗壮的岩石手臂从正中间切开后，其横截面上的孔洞更加明显，有炽热的液体从中渗出。 “这是晶岩族循环系统的组成部分，液体的成分是某种熔点极低的岩石金属混合物，主要用于向全身输送矿物质与能量。” “这样啊，就相当于人体中的血管？” “对。” 胡洲站在程旭身边，以经验丰富的长者身份为程旭讲解并答疑解惑。 解剖继续进行，程旭见识到了晶岩石人体内更多的构造。 包括磨盘一般的消化器官、蕴含高热的“心脏”晶岩之核、以应力波与电脉冲机制运作的磷灰石纤维神经，等等。 主持解剖的温穆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晶岩族切片的每一个细节，眼中不时闪过失望的神色。 晶岩族人的躯体与他当时在戈仑星进行研究时几乎没有区别。 这意味着，面前的晶岩石人其实并未带来关于晶岩之墓变异的新线索。 ----------------- “老大，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了也得给我顶着！” 轰鸣的战场已经破碎凌乱，大量岩石残躯散落在大地上。 五名身穿标准制式战斗服的干员守卫在一处晶岩山洞前，浑身上下的战斗服已经出现多处残损缺口。 在他们面前，七八头晶岩石人缓步逼近，如同一座山脉正碾压过来。 “呸！” 被称为老大的那名壮汉脸部装甲已经被打掉。他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咬着牙发号施令。 “交叉火力！先杀中间这两头难搞的，切断它们的硫菌共生层！” 磁轨步枪点爆一头石人膝盖皂石关节，黄绿色黏液喷溅如脓。 这头晶岩石人身上覆盖着令人作呕的黏液，其实是晶岩的共生菌群，能够分泌出大量溶解性酸液。 最初与晶岩族交手时，小队就在对抗这种晶岩石人时吃了大亏，损失了不少近战武器。 如今，小队的正副队长各自牵扯住一头黏菌晶岩石人，由狙击手对其进行定点狙射，通过破坏关节连接处使其丧失行动能力。 一群微型无人机群从一名干员的肩膀飞出，俯冲喷洒氟硅酸蚀刻剂，晶岩石人的外甲壳上腾起刺鼻白烟。 “老大，这是最后一波无人机了，蚀刻剂已经一滴都没有了！” 说着，微型无人机朝着被蚀刻的部位冲去，钻入石人身体内部，内置的炸弹引爆，瞬间将两头晶岩石人炸得四分五裂。 “左侧清空！” 小队中的爆破手将储备的火力倾泻而出，一连串的爆炸掩盖住战场上其他的杂音。 在绝对的当量面前，又是两头石人还没有接近便被炸成了碎块，没能突破火力构筑的防护墙。 但就在爆破手刚松一口气，准备支援其他人时，天突然暗了一下。 一颗巨大的岩石从高空抛射而来，在将要落地时舒展身体，正是一头状态完好的晶岩石人。 “我星星你的星星，你星星星星完了！” 爆破手破口大骂。远处的一头晶岩石人放下格外粗壮的手臂。 刚才，就是这家伙把自己的同伴投掷出，数十吨的晶岩躯体化作攻城锤与炮弹，直接撞进了五人小队的阵型后方。 轰——！ 爆破手想要还击，但面前的石人速度更快。岩石手臂挥舞，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秒，作战服上出现令人牙酸的凹陷，液压油混着人血在岩地上晕开诡异的油彩。 爆破手被当场砸飞，撞在后面山洞边的岩石上，软软落地，生死不知。 队长的牙咬得更紧了。 如果不是因为只穿了最轻便的战斗装备，他们小队又怎么可能会陷入如今的绝境？ 没错，正在奋战的五人正是澄明星分局特别行动处向戈仑星派遣的第一批探查干员。 当时夜鹞级飞船突然坠毁，他们也只能紧急弹射出舱，仓促之下在戈仑星迫降。 飞船上携带的各种武器、装备、物资都埋葬在了坠毁的那场大火中，五人身上只有最基本的战斗服，以及战斗服上常规配备的少量武器和食物。 在刚才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杀死了至少三十头晶岩石人，死守身后的山洞。 可他们的体力与火力已经见底，这沟槽的石头人却像是源源不断，一头接一头地冒出来。 此时此刻，小队更是陷入了最危险的状态中。 一头晶岩石人突兀地落在了防线后方，一个照面就重创了小队中的重要战力爆破手。 这头石人转过头，开始朝着狙击手逼近。 没有狙击手的远程辅助与压制，正副队长二人就将失去缠斗的资本，陷入与黏菌晶岩石人的肉搏战中。 只要接触到那些黏菌酸液，连作战服都会被腐蚀殆尽，更别说作战服下脆弱的肉体了。 操控无人机的辅助队员有心支援狙击手，可却绝望地发现自己作战服内的装备物资已经枯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人将狙击手逼进岩壁死角。 “老大，别管我，我和它爆了！” 狙击手脸上满是狠厉，眼看着就要激活作战服内的自爆装置。 一柄动力巨锤扫来，将石人砸进山崖中，队长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狙击手：“别特么愣着，快架狙！” 狙击手愣了一秒，才意识到是队长救下了自己的命。来不及感谢，他举起磁轨步枪，向前望去。 队长脱离战场回身救援的结果，是副队长承受了双倍的压力，在两头石人中间极限闪转腾挪，好几次差点被击中。 磁轨步枪打在关节处，可两头石人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一前一后将副队长夹在中央，拼着受伤也要将其杀死。 所有人眼中闪过绝望之色。刚刚勉强化解了一处绝境，新的绝境却又马上降临。 “方子，你们趴下！” 就在这危机关头，队长方束耳边炸响熟悉的、被机械设备扩音的人声。 对于他而言，这一道声音简直比有生以来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要符合“天籁”的定义。 “全员！趴下！” 远处，一道炽烈激光激射而来，横扫而过。 逼近小队的晶岩石人动作同时停滞，紧接着身体上出现一道发光的裂口，硕大的身躯被一分为二，不再动弹。 “危机解除。还好赶上了。” 百米外，外骨骼机体内的付辰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