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跃龙门

第278章 最后一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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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单人病房。 惨白的灯光,惨白的墙壁,惨白的被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味,以及一种特有的、属于疾病和虚弱的气息。窗户紧闭,深蓝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微的、持续的嘶嘶声,为这方狭小的空间提供着恒定的、略带凉意的空气流动。 聂枫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静脉留置针,透明的药液顺着细细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注入他的血管。是葡萄糖、生理盐水,还有消炎和镇痛的药物。肋下的伤口已经被重新清创、缝合、包扎,厚厚的绷带下传来隐约的钝痛,但比起之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寒冷感,在药液的作用下,也稍稍缓解。但他依旧觉得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绵软无力,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已经沉沉睡去。但微微颤动的眼睫,和掩在被单下、几不可察绷紧的指尖,暴露了他清醒的状态。他在听,在感受,在用尽一切残存的感知力,捕捉着这间病房内外的一切动静。 病房门外的走廊里,有规律的、轻微的脚步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经过门口,停留片刻,又离开。那不是医护人员查房的轻快步伐,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和警惕。至少有两个人在轮流值守。病房的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隔音效果很好,但门上方有一小块观察窗,偶尔会有人影闪过,挡住外面透进来的光线。 病房内,除了他,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嘀嗒声。但聂枫知道,这房间里,绝不止他一个“活物”。在床头柜上一个不起眼的插花摆件里,在墙角空调出风口的格栅内侧,很可能隐藏着微型摄像头和监听设备。沈冰不会让他脱离视线,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被“保护”起来了,或者说,被“控制”起来了。从被送入医院,到接受检查、清创缝合,再到被安排进这间位置相对僻静的单人病房,整个过程迅速、高效,且不容置疑。陪同的校医在完成交接后早已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两名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行动干练的年轻男子,他们自称是“医院保卫科”的,负责“确保特殊考生的安全和休息”,但聂枫从他们走路的姿态、观察环境的习惯,以及彼此间无声的默契,一眼就看出他们是警察,而且是训练有素的外勤刑警。 沈冰没有立刻出现。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她需要时间处理考场晕倒事件的后续,需要从苏晓柔和那个男生身上获取更多线索,也需要布置对医院,尤其是对他这间病房的监控。她在等待,等待他“恢复”一些,等待他主动开口,或者,等待某些“不速之客”自投罗网。 聂枫也需要时间。他需要恢复体力,需要理清思绪,需要为明晚子时的老龙湾之行,做最后的准备。而眼下,他还有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明天上午,最后一科,英语考试。 这听起来荒谬绝伦。一个肋骨骨裂、失血过多、刚刚缝合了伤口、被警方严密监控的嫌疑人(或者说重要关系人),居然还要去参加高考最后一科?但聂枫知道,他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完成对爷爷、对母亲的承诺,也不仅是为了麻痹可能暗中窥视的敌人,更是为了向沈冰,向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传递一个信号:我聂枫,还在规则之内,我依然是那个想要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普通学生,我没有逃跑,也没有放弃。这能为他争取到一些时间和空间,一些相对“正常”的活动权限。 时间在点滴声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转为昏黄,最后沉入深蓝的夜幕。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狭长的、明暗交替的光斑。值守的警察换了一次班,交接时低沉的交谈声隐约可闻。 晚上八点左右,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不是沈冰,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身后跟着一个推着护理车、同样戴着口罩的年轻护士。 “聂枫同学,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医生走到床边,语气温和,一边询问,一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看了看。护士则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点滴的速度,记录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聂枫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显得有些涣散和疲惫,他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好多了,谢谢医生。就是没什么力气。” “失血过多,加上肋骨骨裂,需要好好静养。”医生说着,示意护士帮忙,他则掀开被子一角,仔细检查了一下聂枫肋下包扎的纱布,又听了听心肺,“嗯,包扎没有问题,也没有感染迹象。炎症指标还有些高,需要继续用抗生素。明天上午还要再做几个检查,尤其是肋骨CT,看看骨裂的具体情况。” 明天上午?聂枫心中一动。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焦急:“医生,明天上午……我还有最后一科考试,英语。我……我能去吗?”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医生皱起眉头:“考试?同学,你这个情况,最好卧床休息,不宜走动,更别说参加那种高强度的考试了。伤口虽然缝合了,但剧烈活动或者情绪激动,很容易导致再次出血或者缝线崩开。” “我知道……”聂枫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可是,医生,高考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已经考了三科了,就差这最后一科……我保证,我会非常小心,就坐在那里答题,绝不做大幅度动作。考完我就立刻回来,继续治疗。求您了,医生……”他抬起眼,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固执的恳切,以及属于少年人的、对某种事物的执着。 医生似乎有些动容,他叹了口气,又翻了翻病历,沉吟道:“你这孩子……唉,我也理解。但你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允许。这样吧,我先给你用点药,看看今晚恢复情况。如果明天早上复查,生命体征稳定,伤口没有异常,而且你确实感觉可以支撑,我们再酌情考虑,并且需要得到考点和教育局的特别批准,还要有医护人员陪同。这可不是小事,我得请示一下院领导,也要和你的……嗯,和负责你安全的人沟通。”他看了一眼门外,意有所指。 聂枫知道,医生说的“负责安全的人”,就是沈冰。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医生,我一定配合治疗。”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些口服药,便和护士一起离开了。门关上,病房里再次恢复寂静。 聂枫重新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医生的话,透露了几个信息:第一,他的伤势不轻,但短期内没有生命危险,静养是关键;第二,他想参加明天的考试,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但需要满足一系列条件,并且需要多方批准,尤其是沈冰的同意;第三,医生和护士似乎只是例行查房,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注或试探,暂时可以排除他们是沈冰安排的“眼线”的可能性(当然,也可能是伪装得极好)。 那么,关键就在沈冰的态度。她会同意吗?从她的角度,让自己这个“重要关系人”离开医院,前往人员复杂的考场,无疑增加了监控难度和风险。但另一方面,让自己完成高考,似乎又符合她“维持表面正常”的策略,也能观察自己后续的反应和接触对象。这是一个权衡。 聂枫默默计算着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如果沈冰同意,那么明天早上,他需要再次接受检查,然后可能在医护人员和警察的双重“陪同”下,前往考点。考试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考完之后呢?是立刻被带回医院,还是会有其他“安排”?老龙湾之约是明晚子时,他必须在考完之后,找到脱身的机会,或者,至少将那个写着地址和时间的纸团传递出去。 纸团……他微微动了动一直虚握着的右手。那个小小的、被汗水浸软的纸团,此刻正藏在他右手掌心,因为长时间紧握,几乎要和他的皮肤粘在一起。他必须尽快处理掉它。藏在病房里风险太大,沈冰的人很可能随时会进行“安全检查”。带在身上去考场?考场有安检,而且陪同人员肯定会密切监视。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看似意外、不会引起怀疑的机会,将这个信息传递出去,或者,至少毁掉它,不留下任何直接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九点多,病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沈冰。 她换下了白天的警服常服,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休闲装,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洁的马尾,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聂枫。 “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平静。 “还好,谢谢沈警官关心。”聂枫也平静地回答,目光与她对视,不躲不闪。 沈冰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你的伤势诊断出来了。左侧第七、八肋骨骨裂,伴随局部软组织挫伤和轻度血气胸,失血量约400毫升,已经缝合止血。需要静养至少两周。”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聂枫,“医生应该跟你说了,你不适合移动,更不适合参加高强度脑力活动。” “我想参加明天的英语考试。”聂枫直接说道,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监护仪有规律的滴答声。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依旧规律地响起。 “给我一个理由。”沈冰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手术刀般,似乎要剖开聂枫平静外表下的真实想法,“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苏晓柔同学是被人用含有强效神经麻醉剂的毒针刺伤,这是蓄意伤害,甚至是谋杀未遂。而你,聂枫,上午在城中村与疑似八爷手下的人发生冲突,身受重伤,下午又强撑着参加考试,还牵扯出考场晕倒事件。你现在是重要证人,也可能是某些人的目标。离开医院的保护,去人员密集的考场,风险有多大,你应该明白。” 聂枫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道:“第一,高考对我,对我去世的亲人,有特殊意义,我必须完成。第二,如果我突然放弃最后一科,反而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关注,打草惊蛇。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如果那些人真的想对我不利,在医院,或者在考场,有区别吗?他们既然敢在考场对苏晓柔下手,就说明已经疯狂到一定程度。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按照原计划,完成考试,看看他们还会有什么动作。或许,还能抓到尾巴。” 沈冰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聂枫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打草惊蛇”和“引蛇出洞”的意思。这个少年,远比她想象的要冷静,也更……大胆。他在用自己作饵。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冰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这是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警方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也有义务查清案件真相。你的莽撞,可能会破坏整个计划,也可能让你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险。” “我知道。”聂枫的回答依旧平静,“但沈警官,您应该也清楚,如果对方的目标真的是我,或者我身上的某样东西,那么我躲在哪里,他们都会想办法找上来。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创造一个可控的环境。考场,至少在明面上,是戒备森严、监控严密的地方。我去考试,符合一个正常考生的行为逻辑。你们可以提前布控,严密监视考场内外。这比让我一直躺在病房里,等待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袭击,或许更有利于你们掌控局面。” 沈冰沉默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文件夹的硬壳。她在权衡。聂枫的话不无道理。从侦查角度来说,让嫌疑人(或目标)处于一个相对固定、可预测的环境,确实比让他完全隐藏起来更容易监控和设伏。而且,聂枫坚持参加考试,也符合他之前表现出的、对高考异常执着的性格特征,不容易引起怀疑。但是,风险也显而易见。考场人员复杂,环境相对开放,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聂枫身上的秘密,那块“龙门”牌位,以及他可能掌握的其他线索,都还没有交代…… “你想参加考试,可以。”良久,沈冰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必须遵守几个条件。第一,明天早上必须经过医生全面评估,确认你的身体状况可以支撑两个半小时的考试。第二,考试全程,会有我们的便衣在考场内外布控,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监控之下。第三,考试结束后,你必须立刻返回医院,接受进一步调查和询问。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你不能离开警方的视线范围。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盯着聂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交出你藏起来的东西。那块木牌,或者其他任何与案件相关的物品、线索。这是合作的基础。” 来了。终于提到了牌位。聂枫心中凛然,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误解的恼怒:“沈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木牌?我今天上午是被人袭击了,但对方只是想抢我的包,包里只有书本和准考证,没有别的东西。我被他们打伤,包也被抢走了。如果有什么木牌,也早就被他们抢走了。” “聂枫,”沈冰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苏晓柔遇袭,手法专业,目标明确,绝非偶然。你上午遇袭,下午考场就出事,紧接着苏晓柔被以类似手法伤害。这其中的关联,你不会想不到。那块木牌,是“八爷”团伙一直在寻找的关键物品,也是聂家当年血案的重要线索。你爷爷聂远山临终前将它交给你,不是让你拿着它冒险的。把它交出来,是保护你自己,也是早日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关键。” 聂枫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沈冰果然知道“龙门”牌位!而且,她竟然知道爷爷的名字,还提到了聂家血案!她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警方对当年的案子,又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茫然和坚持:“沈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木牌。我爷爷是给了我一些旧东西,但都是一些普通的遗物,没有什么特别的木牌。您是不是搞错了?或者,那些袭击我的人,找错了目标?” 沈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聂枫毫不退缩地回视,眼神清澈(至少他努力让它显得清澈),带着被无辜牵连的委屈和倔强。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监护仪的滴答声,门外隐约的脚步声,都成了这沉默对峙的背景音。 最终,沈冰率先移开了目光,但语气并未放松:“既然你坚持,那我们就换个方式。你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考试。但记住,考试结束后,我会再来的。到时候,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她没有再逼迫,但话语中的压力不言而喻。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另外,苏晓柔同学已经醒了,身体暂无大碍,但需要观察。袭击她的人,我们正在全力追查。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她离开的脚步声。 聂枫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与沈冰的这次简短交锋,比他想象中更耗心神。沈冰显然掌握了不少关键信息,而且态度坚决。她没有立刻采取强制措施,或许是因为证据不足,或许是在等待更多线索,或许……是另有所图。 但无论如何,他暂时过关了。沈冰同意了他参加明天的考试,虽然附加了严格的条件。这对他来说,是机会,也是更大的挑战。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调息。家传的吐纳法门,虽然粗浅,但在这种时候,却能帮助他平复心绪,缓解疼痛,积聚一丝微弱的气息。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些体力,应对明天的最后一战。 掌心的纸团,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字迹恐怕都已模糊。他需要找一个机会,在明天去考场的路上,或者考场内,处理掉它。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里的灯光变得昏暗。门外的守卫依旧在。病房内,只有仪器规律的声音,和少年轻微而悠长的呼吸声。最后一科,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聂枫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明晚的老龙湾,等待着她的,是真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他无从得知,只能握紧掌心那团潮湿的纸,如同握紧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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