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发难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滚烫油锅的冰,在短暂的剧烈沸腾与喧嚣后,被叶宏远那一声疲惫的“罢了”和叶琛冷静的“容后细查”强行按回了表面之下。但所有人都知道,油锅依旧滚烫,冰也未化,反而沉入了更深处,与那些早已存在的杂质、沉淀、以及各自心怀的鬼胎,无声地交织、酝酿着下一次,或许更加猛烈的爆发。
寿宴继续。丝竹管弦重新奏响,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珍馐美馔,宾客们强颜欢笑,推杯换盏,试图用喧嚣与奢靡重新粉饰太平。然而,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混合了审视、猜忌、幸灾乐祸与暗藏机锋的暗流,却比方才更加粘稠,无声地渗透在每一句寒暄、每一次举杯、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交汇之中。
叶深被叶琛示意,安排在了宴席中一个相对靠后、但又不至于太过边缘的位置。左边是一位远房堂叔,右边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但显然不太熟络的旁支堂弟。对面的席位,则坐着几位叶家旁系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叶烁之前串联的“三房”和“五房”的代表——三房是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名唤叶文远;五房则是个身材发福、笑容和蔼、但眼底不时闪过算计之光的胖子,名叫叶德海。这两人此刻正与叶烁隔着几张桌子,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叶深低眉顺眼地坐着,面前精美的菜肴几乎未动,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沾一沾唇,便又放下。他刻意维持着那种“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瑟缩姿态,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指控中恢复过来,对周遭投来的、或明或暗的目光,也一概以“茫然”或“回避”应对。左臂的“伤”处,被他刻意在动作时流露出些许不自然的滞涩,更添几分“虚弱”与“可怜”。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就在叶深刚刚“勉强”夹起一箸清淡的笋尖时,对面的叶文远,那位三房的精明人,忽然放下了酒杯,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目光似笑非笑地投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附近几桌人听到:
“深侄儿啊,方才可真是……惊险呐。好在父亲和琛侄明辨是非,苏大夫也仗义执言,这才没让宵小之徒的奸计得逞。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看似关切实则敲打的意味,“你也是的,既然身体不适,又刚遭了劫难,合该在院里好生静养才是。这炮制寿礼,本是心意,但若因此惹来闲话,甚至牵动府库,那就……得不偿失喽。年轻人,行事还是要稳妥些,莫要再像以前那般……莽撞了。”
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句句带刺。先是指桑骂槐地暗指叶烁是“宵小之徒”,卖了叶琛和叶宏远一个好,却又立刻将话题引回叶深身上,点出他“身体不适”、“刚遭劫难”的“异常”,暗示他“行事不稳妥”,甚至隐隐将“府库失窃”与他“炮制寿礼”的行为再次勾连起来,最后还不忘“提点”他莫要“再像以前那般莽撞”,等于将他过往的“劣迹”又拎出来鞭挞了一遍。可谓绵里藏针,阴毒至极。
旁边的叶德海(五房)立刻笑眯眯地接口,打着圆场,语气却同样不怀好意:“文远兄言重了,深侄儿也是一片孝心嘛。只是这孝心,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你看今日这满堂贺礼,哪一件不是精挑细选,价值不菲?深侄儿这"亲手炮制"的孝心,固然难得,但……终究是单薄了些。也难怪底下人会说些闲话,惹出这许多是非。要我说啊,深侄儿日后若想尽孝,不妨多向你大哥、二哥学学,这财力、眼力、手腕,都得跟上才是。光靠一点"心意"和……运气,终究是走不远的。”
他更直接,将“孝心”与“价值”挂钩,赤裸裸地贬低叶深的寿礼“单薄”,并将“闲话”和“是非”归咎于叶深自身“实力不济”,最后还不忘捧一踩一,拿叶琛和叶烁做榜样,实则是在叶深的伤口上撒盐,更暗示他今日能过关全靠“运气”(指苏逸插手)。
这两人的话,如同两条毒蛇,一左一右,吐着信子,将叶深缠绕在中间。他们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旁支的态度——对叶深这个“废物”三少本就看不上眼,如今见他惹了麻烦,更乐于落井下石,顺便向叶琛或叶烁示好,捞取利益。
叶深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样子,眼神里带着“委屈”和一丝“倔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文远叔,德海叔教训的是。侄儿……确是考虑不周,行事莽撞,给家里添了麻烦,也让父亲和大哥烦心了。这寿礼,是侄儿能力有限,只能尽此绵薄之力,让两位叔叔见笑了。”
他先“认错”,姿态放得极低,符合他“弱势”的地位。但紧接着,他话锋也微微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只是……侄儿愚钝,有一事不解。这炮制寿礼,是父亲寿辰前月余,侄儿便有的念头,也向大哥和周管家禀报过。所用材料、工序,皆有据可查。而那府库失窃,据说是近日之事。这两件事,时间、物件、用途皆不相干,为何……偏偏就扯到了一起?还惹出这许多……误会?侄儿实在是想不明白。难道……真是侄儿运气太差,或者说……有人故意要将这两件不相干的事,往侄儿身上扯?”
他没有直接反驳叶文远和叶德海的指责,而是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点出了“时间差”和“事件不相关”这两个关键疑点,并用“误会”和“运气太差”这种看似自嘲、实则暗指有人“故意”的言辞,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尤其是最后那句“有人故意要往侄儿身上扯”,声音虽轻,但在场有心人无不心中一动。
叶文远和叶德海脸色微微一僵。叶深这话,软中带硬,既承认了自己“能力有限”,却又暗示自己是“被陷害”的,让他们刚才那番“敲打”显得有些无的放矢,甚至……有点“帮凶”的嫌疑。
“哼,巧言令色!”坐在叶文远下首的一个年轻旁支子弟,大概是急于在长辈面前表现,或是受了叶烁的暗示,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嘲讽道,“三哥,你说得轻巧。府库失窃是大事,偏偏就在你频繁出入药房的时候!哪有那么巧的事?要我说,苏大夫虽然帮你说了话,但那也是看在林家和老太爷的面子上。你自己若真清白,为何不让人去搜一搜听竹轩?搜一搜,不就什么都清楚了?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这话就更加露骨和恶毒了,直接质疑叶深的“清白”,并再次提出“搜院”,试图重新挑起事端。
叶深看向那个年轻人,记忆中似乎是五房的一个远亲,平时跟着叶烁混的。他脸上露出“被刺痛”的表情,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激动”:“这位堂弟何出此言?方才父亲和大哥已有决断,此事容后细查。我叶深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但今日是父亲寿辰,岂能因我一人之事,搅扰盛宴,让满堂宾客看我们叶家的笑话?堂弟口口声声要搜院,莫非是觉得父亲和大哥的处置不公?还是……你比父亲和大哥,更急着要给我定罪?!”
他这次不再一味示弱,而是抬出了叶宏远和叶琛的“决断”,占据了“顾全大局”、“维护叶家体面”的道德制高点,反过来指责对方“不识大体”、“质疑家主”,最后那一句“更急着要给我定罪”,更是将对方钉在了“别有用心”的柱子上。
那年轻子弟被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周围几桌人也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叶深这话,说得在理,也抓住了要害。在寿宴上揪着“搜院”不放,确实显得不懂事,甚至有点故意搅局的意味。
叶文远皱了皱眉,瞪了那年轻子弟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对叶深打了个哈哈:“深侄儿言重了,年轻人不懂事,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今日是父亲寿辰,自然是以和为贵。来来,喝酒,喝酒。”
他试图将话题揭过。但叶深却似乎“委屈”上了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下头,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般说道:“侄儿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不受待见。母亲去得早,外家也没落……如今连想尽点孝心,都这般艰难,还平白惹来这许多是非猜忌……若非苏大夫方才说,这茶叶或许还残留些许当日误食的"奇草"气息,有些微固本之效,侄儿……侄儿真恨不能将它扔了,免得……免得再徒惹人笑……”
他声音不高,带着浓浓的“自伤”与“灰心”,但“苏大夫说”、“奇草气息”、“固本之效”这几个关键词,却清晰无误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中,尤其是叶文远、叶德海,以及附近一些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叶家老人耳中。
“奇草气息”?“固本之效”?联想到叶深“失踪”归来后“异常”的恢复速度,以及苏逸方才对茶叶“另有玄机”的评价……难道,这看似寒酸的茶叶,真的有点名堂?是叶深那“奇遇”的残留?还是他母亲家族留下的、不为人知的偏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不少人心头荡起了涟漪。看向那罐被放在礼案边缘的青瓷罐的目光,也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如果这茶叶真对叶宏远的身体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益处,那它的价值,可就完全不同了。叶深这份“孝心”的分量,似乎也重了许多。
叶文远和叶德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和凝重。他们原本是想借着敲打叶深,向叶烁或叶琛卖好,顺便打压这个“废物”三少。但叶深这番以退为进、暗藏机锋的应对,尤其是最后那看似“自伤”实则“亮底牌”的低语,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叶三少”,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好拿捏,甚至……可能还藏着他们不知道的“变数”。
就在这时,主位方向传来叶琛平稳的声音,他正举杯向几位重要的宾客敬酒,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商业合作和家族事务上,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叶深这边暂时引开。
叶深适时地“恢复”了沉默,重新低下头,小口吃着已经微凉的菜肴,仿佛刚才那番“舌·战”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平稳有力,方才那一番应对,虽然看似被动,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示弱以自保,抬出叶宏远和叶琛以压人,最后再抛出“茶叶可能有效”的诱饵以转移视线、抬高自身价值……效果似乎不错。
他能感觉到,叶文远和叶德海之后没再刻意找茬,其他旁支子弟看他的眼神也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叶烁在远处投来的目光,则更加阴冷怨毒,显然对没能一举将他钉死,反而让他在众人面前“表现”了一番,感到极度不满。
寿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鬼胎的氛围中继续进行。叶深成了宴席上一个特殊的存在,既被人隐隐排斥在核心圈子之外,又因为刚才的风波和“茶叶”的疑云,吸引了不少暗中的关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当宴席进入后半段,一些年长者开始离席休息或私下交谈时,叶深也“适时”地表现出“疲惫”和“不适”,向邻座告罪一声,起身离席,打算去偏厅透透气,也暂时避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刚走出正厅,来到连接偏厅的廊下,没走几步,便看到苏逸正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中庭的月色,似乎在沉思。听到脚步声,苏逸回过头,看到是叶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叶深少爷,可是宴席喧闹,有些不适?”苏逸问道。
“苏大夫。”叶深上前,拱手为礼,脸上带着“感激”,“方才在厅中,多谢苏大夫仗义执言,为小子解围。”
“分内之事,叶深少爷不必客气。”苏逸摆摆手,目光落在叶深脸上,带着医者的审视,“倒是你,方才一番应对,看似惊惶,实则章法不乱,最后那几句低语,更是……恰到好处。看来,叶深少爷比外人看到的,要沉稳机敏得多。”
叶深心中微凛,知道苏逸眼力毒辣,已看出了他方才的表演。他脸上露出“苦笑”:“苏大夫谬赞了,小子只是被逼无奈,胡乱应对罢了。若没有苏大夫先前那句"另有玄机",小子今日恐怕难以脱身。只是……如此一来,倒是将苏大夫和林家,牵扯进我叶家的家务事中了,实在惭愧。”
“无妨。”苏逸淡淡一笑,“家祖常说,医者父母心,见不平之事,出言一二,亦是本分。况且,”他顿了顿,看着叶深,意有所指,“你那罐茶叶,也确实有些意思。方才我仔细嗅过,其中那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清气,绝非寻常紫竹和那几味辅药能有。倒像是……某种天地灵气滋养过的草木,残留的一丝本源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性质极为精纯平和,对固本培元,确有微末益处。你之前提及的"奇草",或许真与此有关。”
叶深心中一震!苏逸果然感觉到了!而且判断如此精准!看来,自己附着的那一丝真气“标记”,以及“奇遇”带来的心理暗示,真的起了作用!
“当真?”叶深脸上露出“惊喜”和“难以置信”,“那……那这茶,对父亲的身体……”
“效用极其微弱,聊胜于无。”苏逸实事求是地说,“老太爷沉疴已久,非此等微末之力可解。但这份心意,以及这茶叶本身的不寻常之处,或许能让老太爷……稍感慰藉。你也不必过于挂怀,寿礼重在心意,你已尽力了。”
叶深“激动”地点点头:“多谢苏大夫告知!只要能对父亲有一丝一毫的益处,小子这番辛苦,便值了!”
苏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压低声音道:“叶深少爷,寿宴之后,风波未必平息。府库之事,二少爷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还需多加小心。若有需要,或身体有何不适,可随时来医馆找我。”
这是在表达善意,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和招揽。叶深郑重道谢:“苏大夫恩情,小子铭记于心。”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各自分开。叶深没有立刻回席,而是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望着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月亮,心中思绪起伏。
舌·战群亲,暂告一段落。他勉强抵挡住了第一波明枪暗箭,也借苏逸之口,为那罐茶叶和自己,赢得了一丝转圜的余地和可能的“价值”。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叶烁的怨恨,府库案的调查,叶琛的深意,林家的关注,以及寿宴后叶宏远对那罐茶叶可能的态度……无数未知,如同这夜色下的重重楼阁阴影,笼罩在前方。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转身,朝着依旧灯火通明、喧声隐约的正厅走去。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而这盘围绕寿宴展开的残局,也因为方才那番“舌·战”,而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胜负之数,愈发难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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