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与阿芷刚靠近石柱,那灰衣小和尚突然转身,手里的黑粉罐子“哐当”掉在地上。他约莫十二三岁,光头蹭着晨光发亮,眼睛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兔子。
“你、你们要干什么?”小和尚往后缩了缩,手忙脚乱地去捡罐子,却被阿芷按住手腕。银线顺着她的指尖缠上小和尚的胳膊,瞬间泛出黑烟——那粉末果然带着蚀骨寒的气息。
“谁让你来的?”沈砚之的刀抵在罐子碎片上,声音压得很低,“说清楚,饶你一次。”
小和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是、是个黑袍爷爷……他给了我两个馒头,说只要把这粉抹在柱脚上,就、就再给我三个……”
阿芷突然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木牌,刻着“静心寺”三个字,边角磨得发亮。“你是静心寺的?”她放缓语气,银线悄悄褪去戾气,“我认识你们寺的了然师父,他还夸过你念经最认真呢。”
小和尚愣了愣,眼泪掉了下来:“真的吗?师父说我笨,总念错经文……”
“当然是真的。”阿芷蹲下身,帮他擦掉眼泪,“那黑袍爷爷是骗你的,这粉末是害人的东西,抹在柱脚上,待会儿开会时柱子会塌,伤着好多人呢。”
小和尚的脸“唰”地白了:“我、我不知道……我只想换馒头……”
“知道错了就好。”沈砚之收起刀,指了指台侧的石阶,“去那边找个石墩坐着,别乱动,等会给你买热包子。”
小和尚怯生生地跑开后,阿芷用醒魂草的银线裹起地上的黑粉,银线立刻烧成焦灰。“这黑袍老者够阴的,连孩子都利用。”她拍掉手上的灰,“柱脚的粉末得清理干净,不然真塌了,台下这么多人……”
话没说完,聚仙台的钟声突然敲第三遍,震得人耳膜发颤。众人纷纷转头望向台口,只见黑袍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高椅旁,黑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诸位武林同道,久等了。”他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今日召集大家,是要宣布一桩大事——”
沈砚之突然拽了阿芷一把,两人迅速矮身躲到石柱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台侧的帷幕后,十几个黑衣人正悄悄往人群里挤,手里都攥着和小和尚同款的黑粉罐。
“——这武林,早该换个活法了!”黑袍老者扬手扯开兜帽,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左眼竟是颗玻璃假眼,反射着台下的寒光,“凭什么名门正派就能垄断武林话语权?今天,我就要用"蚀骨寒",给这潭死水搅搅局!”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拍案而起:“魏无常!你这叛徒,当年偷了门派秘籍叛逃,还有脸回来妖言惑众!”
沈砚之心里一震——魏无常?这不就是师父临终前提过的,三十年前从武当叛逃的师叔吗?据说他偷走了武当镇派的《太极心经》,还杀了三个追缉他的师兄。
魏无常冷笑一声,假眼转向说话人:“张青竹,你师父当年就是被我亲手送下去的,怎么,想替他报仇?”
张青竹气得浑身发抖,拔剑就要上台,却被身边的师弟拉住:“师兄,他身上有蚀骨寒!”
就在这时,魏无常突然从袖中甩出一把黑色粉末,粉末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针,朝着张青竹飞去。沈砚之眼疾手快,掷出腰间的短刀,刀身撞在粉末针上,溅起一片黑雾。
“哟,藏在台下的小老鼠终于肯露面了?”魏无常的假眼转向石柱方向,“沈砚之,你师父的账,也该一起算了。”
阿芷突然拽了拽沈砚之的衣袖,银线正指向台后的暗门——那里有个黑衣人正要往香炉里倒黑粉,而香炉就在高椅正下方,一旦点燃,整座聚仙台的人都会吸入蚀骨寒。
“你对付魏无常,我去堵暗门!”阿芷低声说完,银线缠上手腕化作护腕,转身冲向暗门。沈砚之则握紧长刀,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上台,刀刃在晨光里划出冷弧:
“魏无常,三十年前的血债,今天连本带利还回来!”
沈砚之的长刀划破晨光,与魏无常的铁爪在台中央碰撞,火星溅在围观者的脸上,惊得前排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你师父当年就是这样,明知打不过还硬撑。”魏无常狞笑着,铁爪上的倒刺刮过刀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以为护住那本《太极心经》就能救武当?到头来还不是被我捏断了手腕!”
沈砚之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却死死攥着刀柄不松手。师父临终前断气时,手腕处的淤青还未消退,那形状,正是铁爪留下的痕迹。他猛地矮身,长刀贴着台面扫过,魏无常跃起躲避的瞬间,沈砚之借着惯性旋身,刀背重重砸在对方腰侧——那里是铁爪护不到的软处,魏无常闷哼一声,假眼的玻璃片险些震落。
台下突然爆发出惊呼。阿芷正被三个黑衣人堵在暗门边,银线在她指间织成网,缠住两人的脚踝,却被第三人的短刀划破了衣袖。那黑衣人狞笑着挥刀砍来,阿芷突然侧身撞向香炉,香炉里的炭火泼洒而出,正落在对方脚边,烫得他嗷嗷直叫。
“沈砚之!柱脚还有!”阿芷扯着嗓子喊,银线突然绷直,像道闪电缠住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脖颈,“他们在柱底埋了炸药!”
魏无常趁机甩出一把黑色粉末,沈砚之急忙屏息后退,却还是吸入了一丝,喉咙顿时像被冰锥扎了似的疼。“怎么样?蚀骨寒的滋味不错吧?”魏无常步步紧逼,“你师父当年就是这样,从站着到跪着,只用了半柱香。”
沈砚之的视线开始发花,却突然注意到魏无常左脚的靴子——鞋跟比右脚高了半寸,像是藏了东西。他猛地想起师父笔记里的话:“魏无常练铁爪时伤了左脚筋,行走需垫物,其命门在左膝。”
长刀突然变招,不再直劈,而是贴着地面横扫。魏无常果然因左脚不便躲闪不及,刀刃擦过左膝,带出一串血珠。他疼得弯腰,铁爪下意识护住膝盖,沈砚之抓住机会,长刀向上挑去,正劈在他胸口的黑袍上。
黑袍裂开,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药囊,全是蚀骨寒粉末。“不——!”魏无常发出绝望的嘶吼。
沈砚之没有停手,长刀旋出一个圆,将散落的药囊尽数劈碎,粉末遇风飘散,却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化作白烟——原来这蚀骨寒最怕强光。
阿芷此时已撞开暗门,将最后一个黑衣人踹进炸药堆里,转身对台下大喊:“快拿镜子!用阳光照他!”
围观者里立刻有人掏出铜镜、铜盆,将阳光反射向魏无常。他被强光一照,身上的黑袍迅速冒烟,铁爪上的倒刺开始融化,疼得在台上翻滚。
“我不甘心——!”魏无常的嘶吼渐渐微弱,身体化作一团黑雾,最后只剩下那枚玻璃假眼,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沈砚之拄着刀喘气,阿芷跑上台扶住他,银线在他喉咙处轻轻扫过,疼意渐渐消退。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张青竹走上前,对着两人拱手:“多谢二位,武当欠你们一份情。”
沈砚之摇摇头,望向晨光中的聚仙台,突然笑了:“该谢的是那些肯站出来的人。”
人群里,那个静心寺的小和尚举着刚买的包子,正对着他们用力挥手,阳光落在他脸上,像撒了层金粉。
硝烟散尽,聚仙台的石板上还留着黑雾灼烧的焦痕。沈砚之靠在石柱上,看着阿芷给小和尚分包子,忽然觉得手腕一暖——是阿芷把自己的护腕解下来,缠在了他受伤的地方。
“还疼吗?”阿芷指尖划过他喉咙处的红痕,银线在那里轻轻打了个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你都快站不稳了还硬撑。”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你踹黑衣人那一脚够狠的,比我刀还快。”
小和尚啃着包子凑过来,含糊不清地说:“姐姐的线好厉害,像会动的银蛇。”阿芷被逗笑,揉了揉他的光头:“这叫醒魂草,以后再有人让你碰奇怪的东西,就用它抽他。”
正说着,张青竹带着几个武当弟子过来,手里捧着个木盒:“这是师父当年没来得及交给你师父的《太极心经》补录,说若遇能破魏无常邪术者,便赠予他。”
沈砚之打开木盒,泛黄的纸页上是熟悉的字迹——竟是师父年轻时的批注。他指尖抚过“守正辟邪”四个字,突然明白师父说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什么意思:是有人敢站出来,有人愿伸手帮,哪怕只是个递包子的小和尚,也藏着劈开黑暗的光。
日头升到头顶时,人群渐渐散去。沈砚之把木盒递给阿芷:“你收着,我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阿芷挑眉:“哟,沈大侠也有认输的时候?”他挠挠头笑了:“在你这儿,认输不丢人。”
小和尚被了然师父接走时,塞给沈砚之一个布包,打开是颗用红线缠的石子:“师父说这是"镇心石",能挡坏东西。”
夕阳西下时,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阿芷忽然停下,指着远处的炊烟:“你看,那些亮灯的窗户,每扇后面都是人在好好过日子。”沈砚之望着那片暖黄,突然觉得,所谓江湖,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有人守着这些灯火,不让邪祟靠近罢了。
他握紧阿芷的手,晚风里飘来新麦的香气,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原来打跑了坏人之后,日子可以这么清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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