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吻过讲台

第83章(三):诗歌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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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张纸上只有八行字。 字迹比公开的那首诗更加随意,有些笔画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心绪不宁。 黄诗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慢到海风把纸页吹得微微起伏。 “如果海风有形状 一定是你的长发掠过讲台的模样 如果潮声有语言 一定是你在教室里温柔的声响 我不是诗人 我只是一个路过你生命海岸的人 想要记住 每一朵浪花亲吻沙滩的时辰” 她读完了。 读完了,又从头再读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武修文。 武修文也在看她。他的耳朵尖红了,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的藤壶,一下,又一下。 “这首诗……”黄诗娴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是写给我的?” 武修文点头,轻轻地点头。 “为什么?”她问。 武修文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海鸥落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歪着头看他们,又飞走了。 “因为,”他终于说,“因为很多个时刻,我都想写诗。” “比如?” “比如第一次坐你的摩托车,海风吹过来,你的头发扫过我的脸。比如你在我碗底多放一个鸡蛋,还假装是煮多了。比如你在雾里蹲下来安慰林小月,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武修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些时刻,都让我想写诗。” 黄诗娴的眼睛湿了。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满得溢出来了。 她把诗稿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很喜欢。”她说,“非常喜欢。” 武修文松了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紧张,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那就好。”他说。 两人并排坐在礁石上,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面。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海面上有渔船的灯亮了,一盏,又一盏,像散落的星星。 “教师节那天,”黄诗娴忽然说,“你朗诵完诗,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什么礼物?” “现在不能说。”黄诗娴侧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武修文笑了:“好,我等着。” 海浪声一阵一阵,像呼吸。远处码头上传来渔民收工的吆喝声,混杂着鱼腥味和海风咸湿的气息。这是海田最平常的黄昏,但对此刻的两个人来说,这是不平常的时刻。 非常不平常。 九 教师节庆祝活动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中午吃完饭,六年级办公室就热闹起来了。郑松珍从家里带来了她妈妈做的椰汁糕,林小丽贡献了一罐她自己腌的酸梅,赵皓星居然掏出了一包上好的铁观音。 “今天什么日子啊?”武修文一进门就被这场面惊到了。 “给你壮行啊!”郑松珍递给他一块椰汁糕,“今天可是你第一次在全校师生面前朗诵自己的诗,不得有点仪式感?” 武修文接过椰汁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椰香在嘴里化开。 “谢谢。”他说。 “别光谢我们。”林小丽泡着茶,头也不抬,“诗娴一大早就去食堂了,说要给你煮润喉茶。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推开。黄诗娴端着一个保温壶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来了来了。”她把保温壶放在武修文桌上,“胖大海加雪梨加冰糖,煮了一个小时。你下午朗诵前喝一杯,嗓子舒服点。” 武修文看着那个保温壶,壶身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海鸥。壶嘴还冒着热气,带着雪梨的清甜香味。 “谢谢你。”他说,心里暖得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沙滩。 “客气什么。”黄诗娴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还有这个。”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流畅,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文”字。 “这是……”武修文愣住了。 “送你的教师节礼物。”黄诗娴把盒子推到他面前,“以后写诗,就用这支笔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郑松珍“哇”了一声,林小丽捂嘴笑,赵皓星推了推眼镜,假装专心泡茶。 武修文拿起那支笔。笔身有分量,握在手里很踏实。他打开笔帽,笔尖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太贵重了。”他说。 “不贵重。”黄诗娴摇头,“比你的诗,比你在海田做的一切,都不贵重。” 武修文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笔小心地收进笔盒,再放进公文包最里面的夹层。 “我会好好用的。”他说。 郑松珍凑到林小丽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小声”说:“看见没看见没?定情信物啊这是!” 黄诗娴的脸唰地红了:“郑松珍!”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郑松珍举手投降,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下午一点半,礼堂开始有人进场。 武修文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手里拿着诗稿。诗稿已经快被他翻烂了,边缘都起了毛。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诵。 说不紧张是假的。 虽然上过无数节课,面对过无数学生,但在全校师生面前朗诵自己写的诗,这还是第一次。而且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检查刚过,流言未散,松岗的公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门被轻轻敲响。 武修文抬头,黄诗娴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上了那套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侧。 “还有十分钟。”她说,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准备好了吗?” 武修文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黄诗娴看着他,忽然笑了:“其实不用那么紧张。你就当是在教室里上课,底下坐的都是你的学生。” “不一样的。”武修文说,“上课是教知识,今天是……是表达情感。” “所以才更要放松。”黄诗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喷雾瓶,“来,张嘴。” 武修文乖乖地张嘴。黄诗娴对着他的喉咙喷了两下,清凉的薄荷味瞬间蔓延开来。 “这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润喉喷雾。”黄诗娴收起瓶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武修文咽了口唾沫:“好多了。” “那就好。”黄诗娴站起身,“我在台下第一排。你往台下看的时候,就能看见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武修文,”她说,“你的诗,特别好。所以,别怕。”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武修文一个人。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因为知道台下有一个人,在看着他,在等着听他的诗。 这就够了。 十 礼堂里坐满了人。 全校师生,加上镇教办来的几位领导,还有几个学生家长代表。一千多人的场地,嗡嗡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起伏。 武修文站在侧幕边,透过缝隙看向台下。 他看见了李校长和梁主任,坐在领导席的第二排。看见了六年级办公室的所有老师,坐在一起。看见了黄诗娴,真的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她还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她,但还是看了一眼。 主持人宣布:“下面请欣赏诗朗诵《致海田》,作者、朗诵者:六年级数学教师武修文。” 掌声响起来。 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看不清台下的脸,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但这样也好,这样不会让他变得更紧张。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 礼堂安静下来。 武修文打开诗稿,但并没有看。那些句子已经刻在他心里,不需要看。 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不是诗人 我只是一个数星星的人 在每一个有雾的清晨 在每一个潮涨的黄昏 我数着教室里的眼睛 那些亮晶晶的,渴望光的眼睛……”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像平时讲课一样,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台下很安静。一千多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能听见有人轻轻翻动节目单的声音。 武修文继续朗诵。 他讲海田的海,讲海田的风,讲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忐忑,讲学生们从听不懂普通话到踊跃举手的转变。讲那些周末的补课,那些深夜的备课,那些批改作业到手指发酸的夜晚。 诗不长,三十二行,朗诵完只需要五分钟。 但这五分钟里,时间好像变慢了。 武修文看见台下有人擦眼睛,看见李校长在点头,看见梁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看见六年级的老师们,一个个坐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最后四句,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情绪。 “而我知道 所有的海风都会吻过讲台 所有的潮声都会记住 有一个数星星的人 曾经在这里,认真地年轻过。” 他朗诵完了。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礼节性的掌声,是真正的、热烈的、持续不断的掌声。有学生站起来鼓掌,接着更多学生站起来,接着老师们也站起来。掌声像海浪,一波一波,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武修文站在舞台上,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鞠躬,再鞠躬。抬起头时,他看见黄诗娴在台下,双手举过头顶鼓掌,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 笑得那么灿烂,像阳光穿透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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