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武修文的眼眶发热。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别的什么——那种被理解、被珍视的感觉,像暖流一样涌遍全身。
叶水洪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老黄,又盯着武修文,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罗天冷忍不住开口:“黄先生,您不了解情况……”
“那你说啊!”老黄转向他,“罗主任,你说说,武老师到底哪儿不行?说不出具体的,你就是欺负人!”
罗天冷噎住了。
何干事看着这局面,擦了擦汗:“这样,我们先听听录音……”
录音笔被打开。嘶嘶的电流声后,罗天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茶余饭后的随意:
“叶校,您放心,我知道他教学不错,太较真,”
录音不长,只有四十秒。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播放完毕,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罗天冷的脸色惨白如纸。叶水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叶校长,”何干事的语气严肃起来,“请您解释一下,“太较真,迟早惹麻烦。”迟早惹麻烦”是什么意思?武修文老师在教学工作中,到底造成了什么麻烦?”
叶水洪睁开眼。他的目光越过长桌,
那一刻,武修文突然看清了他眼中的情绪——不只是厌恶,还有更深的东西。像是忌惮,像是……恐惧?
“有些事,不适合在这里说。”叶水洪缓缓道,“但我可以保证,我的决定是基于对学校整体利益的考虑。”
“什么样的利益需要牺牲一个好老师?”李盛新也站了起来,“叶水洪,咱们共事过,我了解你。你不是糊涂人。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清楚——武修文到底触犯了你哪条底线?”
叶水洪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走着,每一秒都像在敲打心脏。
终于,叶水洪开口,声音干涩:“他太像一个人。”
武修文愣住了。
“谁?”林方琼追问。
叶水洪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看向何干事:“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关于聘任决定,我愿意重新提交补充材料。但我坚持我的判断——武修文不适合留在松岗。”
他转身要走。
“等等。”武修文叫住了他。
这是进入会议室后,他第一次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
“叶校长,您说我像一个人。”武修文也站起来,“能告诉我,像谁吗?”
叶水洪的背影僵住了。他侧过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像你父亲。”他说。
然后推门离去。
罗天冷匆匆跟上。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留下武修文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
他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山里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城。怎么可能和叶水洪有交集?
何干事收拾着材料,表情复杂:“武老师,今天先这样。我们会进一步调查……”
后面的话武修文没听清。他机械地跟着李盛新他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等着的家长们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
“他们怎么说?”
李盛新摆摆手,示意大家下楼。一直到走出教育局大楼,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他才停下脚步。
“暂时僵持。”他言简意赅,“但录音起了关键作用。教育局必须重新调查。”
家长们松了口气。老黄拍着武修文的肩:“没事了孩子,有我们在……”
武修文勉强笑了笑。他的脑子里全是叶水洪最后那句话。
像你父亲。
什么意思?
黄诗娴挤到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不好。”
“没事。”武修文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就是……有点累。”
回程的车上,气氛轻松了许多。家长们开始讨论中午去哪里吃饭,郑松珍和林小丽小声猜测着最终结果。只有武修文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黄诗娴靠过来,低声问:“叶水洪最后说了什么?我看你出来就不对劲。”
武修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我太像我父亲。”
黄诗娴睁大眼睛:“你父亲?他们认识?”
“不知道。”武修文摇头,“我从没听我爸提过。”
“也许……只是托词?”林方琼从前排回过头,“有些人找借口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武修文希望是这样。但他忘不了叶水洪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里面有真实的情绪,不是伪装。
车驶回海田镇时已是午后。家长们在学校门口散去,老师们也各回各的岗位。李盛新叫住武修文:“下午的课我找人替你,你休息一下。”
“不用,校长。”武修文说,“我能上。”
“真能?”
“能。”武修文深吸一口气,“站在讲台上,我反而踏实。”
李盛新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好。但别硬撑。”
六年级一班下午第一节是数学。
武修文走进教室时,学生们齐刷刷看着他。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就是安静地看着。好像他们已经从父母那里知道了什么。
王小川第一个举手:“武老师,您还会走吗?”
全班孩子的眼睛都盯着他。
武修文放下教材,走到讲台中央。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
“我不走。”他说,声音很稳,“至少现在不走。”
教室里响起小小的欢呼。
“但老师要告诉你们,”武修文继续说,“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很复杂。有些决定不是对错那么分明,有些人做事的理由你可能永远不懂。”
“就像数学题吗?”李婷婷问,“有的题有好几种解法?”
武修文笑了:“对。就像数学题。但不管有多少种解法,答案只有一个——好好教书,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我最想做的事。”
他翻开课本:“今天讲行程问题。请把书翻到第八十五页。”
课堂恢复了正常。或者说,表面上正常了。武修文讲课的时候,能感觉到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就连平时爱走神的陈明辉,眼睛都瞪得圆圆的。
下课前五分钟,武修文照例布置作业。但今天他多说了一句:“明天的作业,我会让课代表发到班级群里。如果……如果明天我不在,你们也要按时完成。”
“老师!”好几个学生站起来。
武修文摆摆手:“我只是说如果。现在,下课。”
学生们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好像多待一会儿就能多留老师一会儿。武修文低头整理教案,听见王小川走到讲台边。
“武老师。”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彩色的纸星星,“这个给您。”
“这是?”
“我奶奶说,折一千颗星星可以许一个愿。”王小川的脸红红的,“我才折了三百多颗,但我想先给您。许愿您留下来。”
武修文接过瓶子。玻璃凉凉的,里面的星星五颜六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他说,喉咙发紧。
王小川跑了。武修文握着那个瓶子,站了很久。
放学铃响时,黄诗娴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手杖,左脚微微悬空。
“我来监工,”她说,“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武修文这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没吃东西。
国际厨房今晚格外热闹。郑松珍做了拿手的红烧鱼,林小丽煲了汤,黄诗娴虽然脚不方便,还是拌了个凉菜。四个人围坐在小桌前,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
“今天算是阶段性胜利。”郑松珍举杯以汤代酒,“来,干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武修文喝了一口汤,温暖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但叶水洪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林小丽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武老师,你爸是做什么的?”
“种地。“后来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会不会是叶水洪以前在你们那边工作过?”
“我问了我哥。”武修文放下筷子,“他查了叶水洪的履历,一直在教育系统,从没去过我们县。”
更奇怪了。
黄诗娴夹了条鱼放到武修文碗里:“先别想了。教育局既然要重新调查,就会有结果。现在最重要的是……”
她话没说完,武修文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
武修文接起来:“喂?”
“修文吗?”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我是你三婶啊。”
“三婶?怎么了?”
“你爸刚才接了个电话,接完脸色就不对劲。”三婶的声音压低了,“我偷听了几句,好像是什么学校的事……对方说,让你别追究了,他们可以给你安排别的学校。你爸听完就把电话挂了,现在一个人在屋里抽烟呢。”
武修文的心沉了下去。
“打电话的人是谁?”
“不知道啊,听声音是个男的,年纪不小了。”三婶顿了顿,“修文,你在外面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没有,三婶。您帮我看着点我爸,我今晚给他打电话。”
挂断电话,桌上的三个人都看着他。
“你爸知道了?”黄诗娴问。
武修文点头:“有人把电话打到我老家了。”
“卑鄙!”郑松珍气得摔筷子,“正面搞不过,就玩阴的!”
林小丽按住她:“冷静。这说明对方急了。越是急,越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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