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茄的决绝一击,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场精密控制下的定向坍塌。
惨白色的光矛并非能量武器,而是欧米茄将自身在“循环间隙”中掌控的所有剩余能量、连同这个特殊空间结构本身的一部分底层协议逻辑,强行压缩、扭转、然后定向引爆的结果。这相当于在数据海洋中引爆了一颗高度凝聚的、以特定协议为“破甲锥”的炸弹。
光矛过处,空间不是被撕裂,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构成这片区域的数据结构、逻辑网格、乃至“猎人”和“清道夫”铺设的部分封锁与“逻辑抑制凝胶”,都在触及光矛边缘的瞬间,被强制“归零”或“错乱”,化作一片短暂存在、不断翻滚的原始混沌数据流。
这条用暴力开辟出的通道,只存在了不到三秒。
但对于凯特三人来说,三秒已经足够。
他们在光矛爆发的瞬间,就被欧米茄强行分解、包裹、化为三道紧贴光矛边缘的数据流光,以远超肉体承受极限的速度被“投射”出去。没有声音,没有风压,只有一种意识被拉长、身体被拆解成无数微粒又在瞬间重组的诡异失重感和撕裂感。
当视野重新稳定,感知恢复的刹那,凯特发现自己已经半跪在一个冰冷的、散发着微弱蓝色荧光的透明立方体前。立方体内部,雅子蜷缩着身体,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但胸膛还有着微弱的起伏。她周围连接着数十条细小的、脉动着不同颜色光流的管道,此刻,这些管道正如同被冻结般,凝固、暗淡,然后一根接一根地崩碎、消散。
夜莺和林风出现在她两侧。夜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捂住大腿的伤口,鲜血(正常的、暗红色的血)从指缝渗出,在这个数据化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目。林风则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强行发动精神冲击的后遗症和这次粗暴的空间转移让他几乎虚脱,但他还是立刻抬起手中的脉冲手枪(虽然没子弹),警惕地扫视周围。
他们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个独立的、被强行从“循环间隙”主体结构上“切割”下来的小型空间泡。四周是不断蠕动的、不稳定的灰色数据壁障,透过壁障,可以看到外面是疯狂席卷的数据风暴——那是“循环间隙”主体结构崩溃引发的连锁反应。他们这个小小的空间泡,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剧烈颠簸,随时可能被吞没。
“目标个体(雅子)已回收,收容单元已解除。空间泡稳定系数13%,持续下降。外部数据风暴强度持续增强,预计47秒后达到当前空间泡承受极限。”欧米茄的声音直接响起,比起之前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杂音”,仿佛信号不良。“正在尝试重新定位稳定坐标……警告,本区域所有常规坐标已因结构崩溃而失效。正在扫描协议夹层……”
“别扫描了!直接冲出去!”凯特当机立断,忍着左臂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一把扯下自己腰间一个巴掌大小、布满裂痕的银色圆盘——那是她最后的、从某个科技侧世界带出来的、一次性的“应急空间折跃信标”,原本是绝境中用来随机传送保命的,但成功率只有20%,且落点完全随机,可能掉进恒星核心,也可能出现在安全屋床上。“用这个!给它供能,设定最大功率,把我们和雅子一起打包扔出去!随便扔到哪里,只要离开这个马上要彻底塌掉的鬼地方!”
这是赌博,纯粹的赌博。但在37.5%概率的、通往已知危险区域的裂隙,和20%概率的、通往完全未知区域的随机传送之间,凯特选择了后者。至少,未知,意味着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只有被数据风暴彻底撕碎,或者被重新合围的清理者瓮中捉鳖。
欧米茄几乎没有犹豫。一道细微的数据流从虚空中伸出,接入凯特的银色圆盘。圆盘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裂痕迅速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它开始疯狂抽取欧米茄提供的、所剩无几的能量,以及这个脆弱空间泡本身的结构稳定性。
空间泡剧烈震动,外壁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外部数据风暴的呼啸声清晰可闻。
“3秒后启动随机折跃。折跃过程中将失去对我的连接。祝你们……好运。”欧米茄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几乎淹没在能量过载的噪音中。
凯特咬牙,扑到昏迷的雅子身边,用身体护住她。夜莺和林风也立刻靠拢,三人将雅子围在中间。
嗡——!!!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银色圆盘彻底炸裂,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凯特感觉自己的身体、意识,连同周围的空间一起,被塞进了一个无限狭小又无限广大的、充满了无序乱流的隧道,然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地“吐”了出去。
天旋地转,恶心欲呕。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砰!砰!砰!砰!
连续四声闷响。凯特重重摔在坚硬、冰冷、带着奇特弹性的地面上,摔得她眼前发黑,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差点让她背过气去。夜莺和林风也好不到哪里去,狼狈地滚落在地。只有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雅子,因为缓冲,落地相对平稳,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凯特强忍剧痛和眩晕,第一时间翻身半跪而起,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相位步枪在最后的光矛投射中遗失了),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混乱感的空间。
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的话)是一片不断变幻的、如同打翻了颜料桶又混合了石油和金属碎屑的、缓慢旋转的暗色调漩涡,看不到任何光源,但空间本身却弥漫着一种病态的、忽明忽暗的幽光。脚下是某种暗灰色的、非金非石、触感冰冷但略带弹性的物质构成的地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和意义不明的几何凸起。远处,无数巨大、扭曲、像是建筑残骸、又像是某种巨型生物骨骼、甚至像是凝固的数据流的诡异结构,以各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交错、叠加、悬浮着,有些部分清晰稳定,有些部分则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不断闪烁、失真、甚至溶解成一片片飘散的彩色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还有一种类似于电子设备过热的焦糊味,以及更深处,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信息被同时撕碎又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令人头痛欲裂的“信息噪音”。
“这里……是哪里?”夜莺挣扎着坐起身,脸色比之前更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快速扫视着环境,评估着威胁。她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但她只是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紧紧扎住。
林风捂着额头,痛苦地低吟一声,他的感知能力在这种信息噪音极端强烈的环境里,受到的干扰和反噬最大。“数据乱流……强烈到无法解析……空间结构极不稳定……逻辑场是混乱的……这里不是正常的电影世界,也不是系统的稳定区域……我们可能掉进了某个“协议夹层”或者……“世界碎片”里。”他喘息着说,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捕捉任何有规律或带有敌意的波动。
凯特看向躺在旁边的雅子。这个年轻的助理研究员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最初是茫然的、空洞的,仿佛还沉浸在无尽的噩梦中。过了好几秒,焦距才逐渐凝聚,然后,她看到了围在自己身边、伤痕累累但眼神关切的三人。
“凯特……小姐?夜莺?林风先生?”雅子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你们……?我……我不是在……”
“你被抓了,困在一个叫“循环间隙”的鬼地方,我们把你捞出来了。”凯特言简意赅,但语气放缓和了一些,“能起来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雅子尝试动了动手脚,除了虚弱和长时间禁锢导致的麻木,似乎没有严重外伤。她撑着地面,在夜莺的搀扶下坐起来,看着周围诡异的环境,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困惑:“这里……是哪里?我们……我们逃出来了?”
“算是暂时离开了那个鬼地方,但掉进了另一个看起来更不妙的地方。”凯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疼痛的左臂,眉头紧锁,“欧米茄不见了,联系不上。我们的装备也丢得差不多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安不安全,然后……”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重,“然后想办法找到成天和诗音她们。她们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把自己送进了“猎人”的陷阱。”
雅子闻言,身体一颤,脸色更加苍白:“成天先生和诗音小姐?他们……他们怎么了?”
凯特快速而简洁地将她们在“循环间隙”最后时刻,接收到诗音她们传来的破碎信息,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雅子。
“……所以,她们现在很可能已经,或者即将,进入那个叫“破碎螺旋区”的陷阱坐标。”凯特结束叙述,脸色阴沉,“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想办法去和她们汇合,或者至少,找到能帮上忙的方法。”
“破碎螺旋区……”雅子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努力回忆着,“我……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在“清道夫”本部的数据归档里,还是……对了!是张教授!张教授有一次提到过,在系统深层,有一些因为早期协议冲突、实验失败或者高维干涉遗留而形成的“不稳定奇点”或“逻辑废渣场”,非常危险,通常被用作……流放地或者……处理麻烦的“垃圾场”?”
“垃圾场?”夜莺冷笑一声,“把陷阱设在那里,倒是很符合“猎人”的风格。”
“不管是什么地方,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林风强忍着头痛,指着远处一片相对“平静”、由无数巨大、规则六边形晶体构成的、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区域说,“那里的信息噪音相对弱一些,空间结构似乎也稍微稳定一点,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或者……离开的途径。”
就在四人准备向那片晶体区域移动时,异变陡生!
他们左侧大约五十米外,一片看似静止的、由扭曲金属管道和破碎屏幕构成的“废墟”,突然毫无征兆地“融化”了!就像高温下的蜡烛,迅速软化、坍塌,然后重新“组合”,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表面浮现出无数只痛苦人脸的、高达三米的暗银色液态金属怪物!怪物发出无声的咆哮(但众人脑海中却响起了尖锐的噪音),猛地向他们扑来,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
“敌袭!”凯特厉喝一声,虽然左臂受伤,但反应依旧迅捷,右手匕首反握,身体微侧,已经做好了迎击准备。夜莺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尽管腿伤影响速度,但眼神凌厉。林风则闷哼一声,强忍头痛,集中精神,试图干扰那怪物的行动。
雅子吓得惊叫一声,向后缩去。
然而,那液态金属怪物在冲到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停了下来。它身上浮现的人脸变得更加扭曲痛苦,发出无声的嘶吼,庞大的液态身躯不断冲击、变形,试图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却始终无法前进半分。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怪物周围的空气(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突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然后,怪物的动作开始变慢、变缓,如同电影被放了慢镜头。它的形态也开始不稳定,时而是恐怖的液态金属怪,时而又变回原本的金属管道废墟,时而又扭曲成一团无法名状的彩色光斑。
最后,在一声轻微的、如同肥皂泡破裂的“噗”声中,那怪物连同它周围十米范围内的空间,一起“凝固”,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样,彻底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片绝对平滑、绝对黑暗、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挖去的圆形“空洞”,但下一秒,周围的“地面”和“空间”又像水流一样,缓缓“填补”了那个空洞,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怪物出现到消失,不过短短两三秒。
凯特四人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刚才那一幕,超出了他们所有的战斗经验。那怪物看起来不好对付,但更可怕的是这种空间自身毫无规律、无法理解的“异常”和“抹除”。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夜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止是数据乱流和逻辑混乱……这里的物理规则、甚至因果规律……都可能是破碎的、随机的、或者……被“污染”的。刚才那东西,可能根本不是生物,而是这片空间某个“错误逻辑”或“死亡协议”的具现化……而我们,可能只是运气好,正好在它“刷新”或“被纠正”的范围之外。”
“运气好……”凯特咀嚼着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在这样一个地方,把生存希望寄托于“运气”,无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感觉。
“看那里!”雅子忽然指着刚才怪物出现的、现在已经恢复“正常”的废墟方向,声音带着惊疑。
只见那原本是扭曲金属管道的地方,此刻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几片……碎片。看起来像是某种陶瓷或合成材料的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烧灼和撞击的痕迹。
凯特小心地靠近几步,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当她看清其中一片较大碎片上的、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图案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徽记的残片。一个她曾经在“造梦师”组织内部资料中见过的、代表某个早已失联的、据说探索系统深层奥秘的小组的——标志性徽记!
“这是……”凯特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拨动了一下那片碎片,将其翻转过来。碎片背面,用某种已经褪色但依旧顽强的颜料,写着一行小字,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但通过契约者徽记的翻译功能,她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不要相信……稳定的区域……螺旋的尽头……是……”
后面的字迹,碎裂消失了。
一股寒意,顺着凯特的脊背爬升。这个早已失联的探索者,死在了这里,只留下这片带着警告的碎片。而他们,刚刚还认为那片“稳定”的蓝色晶体区域可能是出路。
这个地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诡异和凶险万倍。
而诗音和成天,要主动踏入的“破碎螺旋区”,听起来只会比这里更可怕。
“我们得离开这,马上。”凯特站起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但绝对不能去那片晶体区。林风,用你的感知,找一条……看起来最“不稳定”,最“混乱”,最不可能有“规律”和“陷阱”的路!”
林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凯特的意思。在这种逻辑和规则都崩坏的地方,看似“稳定”和“安全”的,往往隐藏着最致命的陷阱。反而那些最混乱、最不可预测的区域,可能因为其“无序”,而暂时没有被系统(或别的什么)的“清理”或“纠正”机制盯上。
他闭上眼,强忍剧痛和噪音,将感知力小心翼翼地、如同触角般向四周发散,不是寻找“稳定”,而是寻找“波动最剧烈”、“信息最矛盾”、“逻辑最荒诞”的那条路径。
几秒后,他指向一个方向——那里,地面是不断变换的马赛克色块,空中漂浮着倒流的雨水和燃烧的雪花,几根巨大的、半透明的、内部有无数齿轮啮合又崩解的钟表指针斜插在地面,缓缓旋转。
“那里……混乱度……最高。”林风喘着气说。
“就走那边。”凯特毫不犹豫,搀扶起虚弱的雅子。夜莺咬着牙跟上。
四人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片由纯粹的无序和荒诞构成的、被称为“破碎螺旋区”外围缓冲地带的、真正的绝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未知与疯狂边缘。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这片绝地更深处,那传说中的“破碎螺旋区”核心,空间结构扭曲得更加强烈,逻辑悖论如同荆棘丛生。而在某个被特意“清理”出来、相对“稳定”的、如同古罗马角斗场般的环形平台上,一道道冰冷的、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身影,正在无声地汇聚、部署、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平台中央,一个由流动的暗金色数据链构成的、不断旋转的复杂法阵正在缓缓亮起。那是“猎人”为诗音和欣然准备的、直达此地的单向传送信标。
倒计时,正在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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