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河沟村彻底沉入寂静。 张屠户家堂屋里，最初的震惊与无措过后，这位憨直的中年汉子终于慢慢缓过神来。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看着秦城、王焕等人在自家略显寒酸的屋里落座，心中渐渐被一种更质朴的热情取代。 因为他转念一想，秦城当自己儿子的上司那不是更方便自己经营关系吗，秦城还有个老爹在村里，自己以后有很多机会。 这是好事啊！秦城已然成为镖师，搬到县城里是迟早的事，自己必须要经营好这段关系。 见秦城起身似要告辞，张屠户连忙上前一步，秦城表示自己是要去看看老爹的情况。 张屠户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大嗓门： “秦……秦镖师，你看这，天都黑了，你们一路辛苦，哪能就这么让你们歇着？ 我灶上还煨着肉呢，是今天新杀的猪，最好的肋条，炖得烂糊，香着呢！留下来，吃了肉，垫垫肚子再家去也不迟啊！” 他这话说得殷切，目光在秦城和王焕之间转圜，显然是想尽地主之谊。 秦城停下脚步，对张屠户温和地笑了笑，摇头道： “张叔，您太客气了。我们傍晚在县城用过饭了，来时身上也带着干粮，真不饿。您不用特意张罗，更不必破费。”他语气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张屠户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急道：“那哪行！你们是武师，我听人说，练武的人气血旺，就得常吃肉食补着！这肉我都下锅了，贵儿！” 他转头喊儿子，“去，看着点火，给秦镖师和王镖师他们留着，一会儿……一会儿我们带过去！”他话说到一半改了主意，显然是想跟着秦城一起去秦家。 秦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下明了，嘴角泛起一丝无奈又理解的轻笑。 张屠户的心思他岂能不知，对方想多在父亲面前走动走动，维系甚至提升一下关系。 这或许有些市侩，但在这闭塞的村子里，在一位普通父亲眼中，却是为儿子前程朴素的打算。 秦城并不反感，同村之谊，该照应的他自然会照应，毕竟自己虽离开了村子，父亲秦大山还要在这里生活。 他没有再推辞，算是默许了张屠户的跟随。 随即，他转向王焕，走到一旁，压低声音交代：“王大哥，待会儿我去看望家父之后，需要单独出去一趟，探查些事情。你们就在张叔这里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王焕闻言，眉头立刻皱起，眼中露出担忧：“秦镖，这……总镖头交代的任务要紧，你一个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要不我跟你……” “不必。”秦城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正因为任务紧要，才需要谨慎。我一个人行动，目标小，不易暴露。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声音压得更低，“记住，明天一早，如果我还没回来，你们不必等我，立刻返回镖局，将情况禀报沈总镖头。就说……“白狼帮不对劲，需严加提防”。” 王焕心头一凛，从秦城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虽不知具体，但确信秦城的判断，当即重重点头，沉声道： “明白了，秦镖。你……千万小心！” “嗯。”秦城拍拍他的肩膀，转身。 这时，张屠户已经从里屋匆匆出来，身上换了件干净些的褂子，手里还拎着个小布袋，里面似乎装着东西。 张贵儿也跟了出来，脸上有些欲言又止，目光看向秦城，似乎想说什么。 秦城对他微微颔首，张贵儿看到一旁王焕递来的眼色，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恭敬地站到一边。 “走吧，秦镖师，我跟你一道，去看看大山兄弟！”张屠户热络地说道。 两人出了门，踏着村里熟悉的土路，不多时便来到了秦家那间更为低矮简陋的土坯房前。 窗户漆黑，里面寂静无声，想必父亲早已歇下。 秦城上前，抬手，在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四下—— “咚、咚、咚、咚”。 这是离家前，他与父亲约定的暗号。 四下是自己，若是旁人，需多问几句再开门。 果然，门内很快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接着是秦大山带着睡意和警惕的声音：“谁啊？是……阿城吗？” “爹，是我，我回来了。”秦城应道，心头微暖。 门闩被抽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秦大山披着件旧外套，手里端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的惊讶。 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确实是儿子，以及儿子身后笑容满面的张屠户时，更是愣了一下。 “大山兄弟，还没睡呢？”张屠户抢先开口，语气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热情熟稔。 “张……张哥？你怎么也……”秦大山有些茫然，但还是侧身让开，“快，快进来，外头凉。” 三人进了屋，狭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张屠户不等秦大山招呼，就自己找了个小凳坐下，将手里的布袋放在脚边，脸上笑容不减。 秦大山点亮了屋里另一盏稍亮些的油灯，疑惑的目光在儿子和张屠户之间逡巡。 秦城知道父亲想问什么，拉着父亲在桌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 “爹，有件事要跟您说。我如今……已经是武者了。前几日机缘巧合，加入了县城里的磨铁镖局，现下是镖局里的一名镖师。” 他的话清晰平稳，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秦大山心湖。 秦大山端着油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灯焰随之摇曳。 他脸上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惊愕取代，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干涩的声音：“武……武者？镖师？儿子，你……你啥时候……这……这……” 他语无伦次，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有些懵。 在他的认知里，武者是高不可攀的存在，镖师更是城里体面又有本事的人物，这和自己那个前些日子还在矿洞里挣扎求活的儿子，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原本以为秦城上次说要去镖局做活计是干些杂活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