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办西山书院修建的是工部左侍郎杨平。 他本来只是右侍郎，在工部之中虽然说是第三号人物，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工部之中，尚书说话自然是第一的，左侍郎和右侍郎中，左侍郎要高上一些。 再加上前任左侍郎擅长钻营，能积财货，工部的人巴结着左侍郎，自然就将他这个右侍郎给“忘了”。 好在他自己还算是豁达，所以这几年也就熬了过来。 只是没想到，去年那场爆炸案子，竟然将牛侍郎也牵连进去，最后连带着他那一系的官员都被尽数拿下。 位置空缺，他得以左迁。 不过他的位子还是不稳，道理很简单。 他在朝中，在政事堂中，没有分量足够的靠山。 他自身也并不善于钻营，甚至于在日常政务之中与尚书大人多有摩擦。 所以这一次陛下要修建一座书院，修成天下第三大书院，他当仁不让地就接了下来。 在他看来，不光要修，还要修得漂亮。 要修得比另外两座书院还要宏大，还漂亮，让陛下牢牢记住他的名字。 唯有如此，他才算是在位子上站稳脚跟。 他就是要又快又好地修好，至于说修好这座宏伟书院所需要的财货、民力，他并不在意。 这是陛下交代下来的事情，如今朝廷中没人敢阳奉阴违。 他需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份权力，办好自己的事情，给自己找一座真正的靠山。 陈阳府，熟悉的巷陌，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微温。 李叶青牵着马，马蹄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这午后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太多，目光缓缓扫过两旁熟悉的门墙、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墙角斑驳的青苔。 离家数月，此刻重归这烟火人间的寻常巷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心底深处，却又涌动着难以言喻的、近乎近乡情怯的微澜。 终于，在那扇熟悉的、漆色略显黯淡的木门前停下。 门扉紧闭，院内寂静无声。 身后的枣红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微妙波动，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温热的白气。 李叶青抬手，想敲门，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寸许，却停顿了片刻。 “吱呀——” 一阵略显刺耳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面前的木门，竟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阳光趁机涌入那道缝隙，照亮了门后的人。 苏挽月一手提着个半旧的竹编菜篮子，看样子是正要出门，或许是想去巷口买些晚间的菜蔬。她低着头，另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似乎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门外站着的人。 然而，几乎是本能地，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巷子里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市声，甚至马匹不耐的喷息，都瞬间褪去，化为一片空白。 苏挽月脸上的神情，从惯常的、带着些许思虑的平静，到茫然的怔忡，再到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的惊愕，最后化为一片剧烈翻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光，所有这些复杂的变化，只在短短一两个呼吸之间完成。 她原本就白皙的面容，此刻更是血色褪尽，唯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瞬间盈满了雾气，波光潋滟，直直地钉在李叶青脸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幻梦。 “哐当。” 她手中提着的菜篮子脱手掉落。 可她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李叶青，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从她眼眶中滚落，顺着光滑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迹。 下一刻，她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确认中回过神来，猛地向前一扑！ 不是大家闺秀的莲步轻移，也不是寻常妇人的快步向前，而是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踉跄的力度，径直撞进了李叶青的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脸颊深深埋进他沾染了风尘与汗味的胸膛，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那迅速浸湿了他前襟的、滚烫的泪水。 李叶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用尽全力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怀中温软的身体在轻轻颤抖，那滚烫的湿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熨帖着他的皮肤，也仿佛瞬间烫到了他的心尖上。 他原本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的双臂，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轻轻回抱住了她。 一手揽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她柔软的发顶，极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干净气息，混合着眼泪微咸的味道。 一月来紧绷的心弦，奔波征战的疲惫，案牍劳形的算计，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怀中这具温暖颤抖的身体，和这无声却汹涌的泪水，一点点冲刷、软化、抚平。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悠长的叹息，消散在两人紧密相拥的方寸之间。 巷子很静，只有秋风偶尔卷过落叶的轻响。 马儿也通人性，安静地立在一边，不再打扰。 阳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仿佛一幅凝固了所有思念、担忧、后怕与最终安然重逢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苏挽月的抽泣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微的哽咽。 她依旧紧紧抱着李叶青，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微弱得几乎像梦呓： “你……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还有一丝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委屈和后怕。 李叶青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应道，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沙哑： “嗯，回来了。” 他心中有一种别样的感情，不是那种男女爱慕的情感，而是一种长久陪伴的家人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