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桌案上积压的文书与密信,窗外天色已悄然染上暮紫。
张泠月搁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
一整日伏案,纵使她精力较常人旺盛,也难免感到些许疲惫。
正待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忽的听见旁边传来带着明显满足感的“啾啾”声。
她转过头,只见小官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掌心摊着,上面站着团子。
小官另一只手正从旁边的小瓷碟里拈起粟米,耐心地一粒粒喂给小家伙。
团子吃得欢快,小脑袋一点一点,圆鼓鼓的胸脯随着吞咽动作微微起伏,都快变成一个蓬松的球。
看着团子那明显又圆润了一圈的体型,张泠月忍不住失笑。
“小官,团子好像吃撑了。”
“?”
小官投喂的动作蓦然僵住,他低头看看掌心的小鸟,又看看自己指间还捏着的几粒粟米,再看向旁边那没怎么减少的鸟食碟子,眼中罕见地出现了茫然。
他今天喂了多少次?
好像……很多次。
只要团子凑过来,仰着小脑袋看他,他就忍不住想喂。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做错了事又不知错在哪里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点了点团子的小脑袋。
“好啦,不怪你。这小家伙也是个贪吃鬼,只要你喂,它就来者不拒。再这样吃下去,怕是要把自己撑坏了。”
小官听到这话,立刻将手里剩下的粟米放回碟中,将那碟鸟食往远处推了推,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团子继续进食。
“啾!”
团子对突然中断的投喂表示不满,扑扇着小翅膀,蹦跳着想去够碟子。
小官忙不迭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这团暖呼呼的小东西拢在手心,揣进自己怀里,用衣襟轻轻拢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就在这时,张隆泽从外面走了进来,肩头带着夜晚的微凉气息。
他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矮榻上揣着鸟的小官和站在一旁的张泠月。
“该吃饭了。”
“走吧,小官。”
张泠月伸出手,小官立刻将揣着团子的左手小心地换到身侧,空出右手让她牵住。
两人跟着张隆泽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灯火通明的饭厅。
然而,饭桌旁已坐了一个人。
那人正拿着筷子,毫不客气地夹着一块炖得酥烂的蹄髈往嘴里送,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来,脸上立刻绽开灿烂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小月亮!好久不见!”
正是离开家族一年有余的张隆安。
他大喇喇地坐着,抬手挥了挥筷子算是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到张泠月身边的小官身上,眉毛一挑。
“圣婴也回来了?看着倒是比两年前精神了些。”
“隆安哥哥。”张泠月松开小官的手,含笑点头。
“你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快坐快坐!”张隆安反客为主,热情地招呼着。
“站着说话多累,边吃边聊!”
张隆泽面无表情地瞥了自家兄长一眼,懒得理会他那副德行,自顾自地拉开主位的椅子让张泠月坐下。
小官在她右手边依次落座。
“隆安哥哥此去经年,南疆偏远,可曾听闻或遇到什么趣事?”
张泠月一边拿起公筷给小官碗里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一边随口问道。
“趣事?”张隆安扒了口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能有什么趣事?外边儿都乱成什么样了,你是不知道!今天这个督军打那个司令,明天土匪绑了洋行的票……乌烟瘴气!要不是我身手好,脑子活,早不知栽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怎么会呢…”张泠月笑盈盈地给他也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笋丝。
“隆安哥哥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了吗?”
这话显然搔到了张隆安的痒处,他脸色稍霁,又咬了一口蹄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南疆见闻。
什么诡异的山民祭祀、稀奇的毒虫异草、与当地土司周旋的趣事,夹杂着对混乱时局和艰难环境的抱怨。
他口才好,描述生动,虽然难免夸大其词,倒也听得人颇有趣味。
张泠月含笑听着,不时颔首,偶尔给小官夹一筷子他够不到的菜。
张隆泽则完全当自家兄长不存在,只是沉默迅速地进食,同时不忘留意张泠月汤碗空了,便默不作声地拿起汤勺,为她添了半碗热腾腾的菌菇鸡汤。
张隆安说得口干,灌了口茶,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安静吃饭的小官,话题一转:“听说,你把那信物带回来了?”
小官咀嚼的动作停下,抬眼看向张隆安,点了点头。
“嗯。”
“不错嘛。”张隆安摸着下巴。
“那以后,岂不是要称呼你一声族长了?”
小官没什么反应,只是重新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
“隆安哥哥,”张泠月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唇角,语气带着调侃。
“按照族规,对族长不敬,可是要受罚的哦。”
张隆安嘴角一抽。
“不敬族长,鞭罚三十。”张隆泽冷冷地接了一句,眼皮都没抬。
“喂!不带这样的!”张隆安立刻叫了起来。
“张隆泽,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哥!血浓于水啊!”
张家的鞭刑可不是玩笑,那是实打实的能让人皮开肉绽啊。
张隆泽懒得理他,只当耳边风。
张隆安眼珠一转,看向张泠月:“小月亮,你看看这家伙,简直铁石心肠!对亲哥哥都这么狠,你以后可得离这种人远一点。”
张泠月抿唇一笑:“隆安哥哥说笑了,哥哥待我是极好的。”
挑拨失败,张隆安也不气馁,反而笑嘻嘻地对张泠月说:“那以后要是嫌这家伙太闷太无趣,就来找我,保管比他有意思多了!”
张泠月微笑,不置可否。
一顿饭很快就结束。
饭后,张泠月照例想出去散步消食,小官起身跟随。
张隆泽刚欲陪同,被张隆安一把拽住了胳膊。
“走走走,陪我去长老院一趟,有些南疆的异事细节得当面禀报,你帮我参详参详,免得那群老家伙又挑刺。”
张隆安不由分说地拖着面色不虞的张隆泽就往外走。
张泠月看着两兄弟拉扯着远去的背影摇头失笑,这才牵起小官的手,慢慢走进暮色渐浓的庭院。
风还带着凉意,但已不似冬日里那样刺骨。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交融。
走了一会儿,张泠月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小官。
夜色中,她琉璃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
“小官,”她轻声问,“之前我给你的那块护身符,你可还贴身戴着?”
小官点点头,抬手探入衣领从脖颈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黑绳,绳下端系着的正是当年张泠月赠与他的那块小巧的平安符。
木牌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张泠月松开牵着他的右手,走近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那块尚带着他体温的护身符。
微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木牌,她想起三长老曾提及的天授,想起前任族长突然发作最终导致其殒命的失魂症便是天授所致。
她不知道这护身符是否能替他抵挡天授。
但至少,尽可能为他增添一分保障。
意念微动,一缕纯净的乳白色光晕她指尖悄然溢出,无声无息地渗入那枚黑檀木牌之中。
就在这时,小官忽然低下了头,直直地看向她指尖那缕常人不可能看见的光芒正在缓缓渗入木牌的灵炁微光。
张泠月动作一顿,指尖的灵炁流滞。
她抬起眼,对上小官那双映着微弱灵光的双眼,心头蓦地一跳。
“你能看见?”
“嗯。”
小官肯定地点头,目光追随着她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快要消散的光晕。
这不应该。
张泠月心中掀起波澜。
张隆泽与她朝夕相处多年,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却也从未看见过她动用灵炁时的光芒。
这个世界的人明明没有灵炁,应该看不见才对。
小官……他怎么会看见?
他和张家其他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仅仅是因为更纯粹的血脉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平静。
她缓缓举起右手,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缕灵炁,让它静静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试试看,能不能碰到它。”
小官看着她,又看看那缕散发着温暖宁静气息的光,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着那缕灵炁探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光晕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缕乳白色的灵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指尖,消失不见。
……?
张泠月瞳孔微缩。
他能看见,已属异常。
如今,他竟然还能接纳她的灵炁?
即便她的灵炁相对温和,但这也不合常理。
灵炁是高度个人化的能量,不同源者无法兼容,更遑论如此顺畅地被吸收。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天道宠儿?
这个世界的气运所钟?拯救热血番的主角模板??
天尊,弟子真的不是误入什么奇怪的悬疑玄幻漫片场了吗……
“有什么感觉?”她定了定神,仔细观察着小官的神色。
小官收回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握了握拳,似乎在仔细体会。
片刻,他才抬眼看向张泠月,认真地回答:
“很温暖。”
像冬日里的阳光,像她手心的温度,一种令人安心舒适的暖意。
“还有吗?有没有别的什么不舒服?”张泠月追问。
他摇摇头。
除了温暖,并无其他异样。
目前看来,没有不良影响。
张泠月心中的惊疑稍稍平复。
虽然不解其因,但如果小官真的能看见并接纳她的灵炁……
这或许并非坏事,甚至可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优势。
一个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绝妙的联系。
她上前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夜色朦胧,灯笼的光晕为她白皙的面容镀上柔和的边,她的目光专注地望进小官清澈的眼底,诱哄着他:
“小官,听着。刚才你看到的、碰到的东西,还有它能融入你身体这件事……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哥哥,包括长老,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好吗?”
秘密?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
小官愣了一下。
这个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这些字眼掀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里悄然滋生。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点头:
“好。”
他答应她,保守这个秘密。
这是只属于他和她之间,独一无二的连结。
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知识点分割线————
关于本文内女主“灵炁,灵气”的私设和区分
炁:先天本源的能量,是先天沉睡在体内的力量。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但如果有的,那就可以通过修炼加强。
(这个世界的人没有灵炁,没有灵炁的人也看不见灵炁)
气:可以后天吸收吐纳收集起来的。
在本文设定里,妹宝的道家修炼的核心就是“炼炁”或“养炁”。
当然,灵气她也吸收。但是这个世界的气也很少,吸纳进度比较缓慢。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