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碟中盛着清粥小菜,热气袅袅。
张泠月正小口喝着粥,小官安静地坐在她身侧。
虽在用饭,张隆泽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果然,早饭尚未用完,院门外便传来了规矩的叩门声。
一名穿着长老院下属常见深色服饰的族人被引了进来,他对着主位的张泠月躬身行礼。
“泠月小姐。长老有令:族长继任大典,定于今夜子时,于祠堂及古楼禁地前举行。请圣婴……请族长,届时务必到场。”
子时?
又在大半夜的搞这种仪式,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张泠月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于这种故弄玄虚的办事传统腹诽不已。
她放下粥匙拿起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唇角,对那传话的族人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知道了,有劳。你先回去吧。”
“是。”族人再次躬身,默默退下。
饭厅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张泠月转向小官。
“小官,今晚就是举行仪式的时候了。”
小官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责任、荣耀、抑或枷锁,于他而言概念模糊,他只知这是“必须去做”的事。
张泠月又看向张隆泽,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听说,这次的仪式,外家人也能进来观礼?”
族长更替是族内头等大事,以往规矩森严,非核心本家不得参与核心环节,但近年来族内人心浮动,长老院似乎有意借此机会,扩大仪式的展示范围,以凝聚涣散的人心。
“嗯。”
张隆泽简略地应了一声,证实了这个说法。
某些有头有脸或立下功劳的外家支系,会被允许在特定区域观礼。
“那,”张泠月重新看向小官,语气轻快了些,“说不定,可以见到你放野时的队友呢。”
队友?小官脑海中浮现出张海客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
或许……算是吧。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轻松的话题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张泠月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声音也沉静下来。
“小官,以往的族长交接,都有老族长亲自引领,熟悉路径,交代禁忌。可前任族长意外身亡,许多古楼深处的秘密,恐怕都要靠你自己摸索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万事要小心,知道吗?”
“嗯。”
小官认真地回望她,将她的担忧和嘱咐清晰地刻入心底。
他会小心,为了完成必须做的事,也为了还能回来,见到这样叮嘱他的她。
张隆泽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见她碗里的粥几乎没怎么动,眉头蹙了一下。
他伸手将她面前那碗微凉的粥端走,示意侍从换上一碗温热的甜粥,推到她面前。
“再用一些。”
“谢谢哥哥。”张泠月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喝起甜粥。
早饭很快就结束了。
张隆泽起身,他今日有许多与仪式相关的琐碎事务需要最后协调确认,对张泠月略一颔首,便匆匆离开了别院。
偌大的泠月别院,一下子就空旷下来。
阳光正好,春意融融,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愈发繁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张泠月今日给自己放了假,没有去书房处理任何事务。
她牵起小官的手,拉着他,慢慢悠悠地在庭院里漫无目的的闲逛。
偶尔,她会停下脚步,对着枝头啁啾的雀鸟伸出手指,嘴里发出轻柔的呼唤,便会有胆大的山雀或羽毛艳丽的鸟儿飞落下来,在她掌心啄食她事先备好的小米,引得小官也专注地看。
她还会用轻松的语气说些从杂书上看来的趣闻轶事,或是她自己编造的小故事。
小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目光随着她的指尖和话语转动,神情松弛。
走到回廊下,那里挂着一管紫竹洞箫。
张泠月心血来潮取下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通透的竹身,转头对小官笑道:“小官,我教你吹箫好不好?很简单,也很好听。”
小官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光彩,点了点头。
张泠月便在他身边坐下,先示范了如何持箫,如何用气息控制音孔。
她的讲解清晰耐心,指尖在音孔上轻轻按动,流淌出几个简单却悠扬的音符。
然后,她将洞箫递给他。
小官学得很快。
他本就拥有超乎常人的专注力与身体控制力,模仿能力更是惊人。
不过尝试了几次,调整了一下口型和气息,便能吹出清晰的单音。
又过了一会儿,在张泠月的指导下,他竟然磕磕绊绊地地吹出了一小段她刚才演示过的乡间小调。
箫声清越虽因生疏而略显滞涩,这箫声在春日安静的庭院里悠悠传开。
“小官真棒!”张泠月毫不吝啬地夸赞。
小官握着尚带她掌心余温的洞箫,看着她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心中被暖融融的阳光填满。
他很开心。
因为她此刻完完全全的陪伴,以及这毫无保留的夸赞。
这样的时光,纯粹而温暖,是他过去十几年来罕有,甚至未曾想象过的珍宝。
不知不觉,日头已悄然偏西,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都午后了呀……”张泠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带着些微困倦的鼻音。
“有点困呢。折腾了一早上,小官要不要也去睡一会儿?”
“好。”小官放下洞箫,再次握住她的手。
张泠月便牵着他,走回主殿,径直进入了自己的寝室。
这是小官第一次踏入她的私人领域。
室内光线柔和,陈设精致又不繁琐。
空气中弥漫着与她身上一致的淡淡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被褥的暖意。
多宝架上摆放着一些精巧的摆件,妆台上立着一面光洁的铜镜,旁边是几个镶嵌螺钿的首饰盒。
窗边矮榻上随意放着两本翻开的书,一切都充满了她生活过的痕迹。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她独特的气息,让小官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亲近。
“一起睡一会儿吧。”
张泠月是真的有些困了,仪式在子时,此刻补觉十分必要。
她利索的脱去外袍,只着中衣便爬上了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拉过锦被盖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的瞬间,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小官站在床边,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宁静得不可思议。
他心中那片荒芜之地,被这温暖的景象悄然滋润。
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便也脱掉外袍和鞋子,轻轻地在她身侧躺下,小心翼翼地拉过被子一角盖好,生怕惊扰了她。
他离她很近,能清晰地听到她细微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和香气。
但他没有睡。
他就这样静静地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从纤细的眉,到阖着的眼帘,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微微抿着色泽柔嫩的唇。
可爱。
她总说他可爱,说他像听话的小猫咪。
可是,谁又能比她更可爱呢?
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让他忍不住悄悄地凑过去了一些。
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散在枕上的发丝,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冷的香气,更加专注地凝视着她的脸庞。
她睡了多久,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看了多久。
时间好像在这一方静谧的天地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胸腔里某种陌生而灼热的情感在无声涌动。
直到——
寝殿外,传来了被刻意放轻却还是被他捕捉到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张隆泽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门外午后略显刺目的光线,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目光,像是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床上相依而卧的两人,尤其是那个本该躺在东配殿此刻却出现在这里,甚至还靠得如此之近的人。
张隆泽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冷、沉凝,像是暴风雪降临前骤降的气压。
他的脸上,此刻每一寸线条都绷得死紧,下颚收紧,脖颈甚至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将人冻僵的寒意,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的阴鸷。
他怎么敢?
他才离开多久?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就敢这样爬上她的床,与她同衾而卧。
他把他张隆泽当成什么?把这泠月别院当成什么?又把她当成什么?
“起来。”
张隆泽的声音从喉间挤出,低沉得骇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与冰冷的命令。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小官缓缓地将目光从张泠月脸上移开,转向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可怕气息的男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茫然,好像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愤怒。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不但没有起身离开,反而在张隆泽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注视下,做了一个让空气彻底冻结的动作。
他伸出手臂,非常非常轻地将熟睡中的张泠月,往自己怀里,更贴近地搂了搂。
张隆泽哪里看不出他的挑衅?
脖颈上的青筋跳动得更加剧烈,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背上脉络分明。
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立刻冲过去,让那不知死活的家伙彻底消失。
他想发火,想怒吼,想用最严厉的手段惩戒这逾越的举动。
但是他不能。
那样会吵醒她。
他该动手的,该立刻清理这碍眼的存在。
但那样会惊扰她的安眠,会打破这寝室内此刻的宁静,会让她为难。
他不愿让她为难。
巨大的愤怒与冰冷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只能站在原地,用那双冰封着风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平静地回望着他甚至将怀中人搂得更紧的少年。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刺痛感,狠狠扎进张隆泽心底最深处。
不可以……
谁都不可以,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哪怕那个人是族长,是任何人……都不可以!
绷紧到极致的弦,悬在春日下午暖融的空气里,一触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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