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祸水

第24章 琉璃花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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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的赏荷风波已经过去了几日。 摄政王府的日子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天午后,华琚院的小书房。 窗户半开着,暑热黏在空气里,又闷又燥。 冰鉴里的冰早就化了,还剩下水在滴滴答答。 楚沅坐在靠窗的书案前,临摹着《礼记》。 她临的很慢,一笔,一划,姿势是严嬷嬷亲手矫正过,最符合郡主的模样。 抄了有小半个时辰,脖子已经开始泛酸。 她停下笔,轻轻吁了口气。 严嬷嬷,抱夏她们都在外间,自己习字的时候她们一般不会来打搅。 她伸出手,指尖停了停,然后极其小心的捻到《礼记》的扉页。 那里有一个她藏着的秘密。 任何人都没说过。 她的指尖继续往里探,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把它缓缓抽出来。 是两片半个掌心大小的薄琉璃。 琉璃中间,有一枚干枯平整的海棠花瓣。 花瓣形状还算完整,但颜色已经褪了,现在的颜色是黄褐色。 这是母后给她的。 不是礼物。 只是某年南越王宫海棠盛开的时候,母后随手从她发间捻下来的。 她当时很喜欢,在花瓣枯了之后,也没舍得丢。 又让宫里手巧的老匠人,用两片琉璃夹起来,压成了这枚花押。 后来它跟着书信,从南越来到了北燕,当时的那封信说:“吾儿见花如见母,且知故乡春未老。” 这也是从南越来的,为数不多的,有着母后温度的实体物件。 她把它藏在这本《礼记》扉页里,因为这本书,她平时用的最多。 在每天温习的时候,能隔着书,感受到它的存在,提醒着自己从哪里来。 当时房中旧物被收走的时候,她也没把这唯一的念想上交。 她静静地看着那琉璃花押,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琉璃,折射出一点光晕,恍惚间,那花瓣像是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 “咣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闷响,在寂静里猛的炸开。 窗外廊下,一只不知被谁搁在栏杆边的空水盂…… 许是没被放好,许是被风吹过,竟直直翻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更不巧的是,那盂里的剩水,在翻下去的时候,在空中泼出一个弧度—— 直接从半开的窗户那,洒进了书房。 “哗啦——” 浑浊的水,带着腐木和恶臭味儿,劈头盖脸的,直接浇在了靠窗的书案上。 楚沅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她只觉得眼前一暗,一股腥臭的液体溅上身。 但更多的,是泼到了她面前摊开的《礼记》,以及……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琉璃花押上。 楚沅整个人没了动静。 她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那脏水把“非礼勿视”几个字泡成一滩墨团。 看着那脏水溅上琉璃花押,顺着缝隙慢慢渗进去。 更看着……那夹在琉璃中间,干燥了几年的海棠花瓣,被脏水缓缓洇开,原本完整的边缘糊了,变得卷曲,然后软塌塌的瘫在琉璃夹层里…… 最后和那些污渍融合成一体,混成一滩分辨不出形状的污黄。 楚沅的呼吸,在这一刻被掐断了。 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 快速的抓起书案上的两片琉璃,举到眼前。 冰凉的琉璃片在手里还能感受到。 可里面……里面空了。 不,不是空。 是被填满了令人作呕的浑浊。 她缓缓放下举起的手,低头看着掌心的琉璃花押。 只觉得自己的手开始颤抖,先从指尖,再到整只手,连带掌心的琉璃片都在打架。 不知是被那脏污刺激到,还是没有控制好颤抖的手,她猛的把手里的琉璃片扔了出去。 琉璃片先是砸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又蹦跳着滚进那团污水里,不动了。 楚沅看着琉璃片被污水淹没,她心里一紧,又急急的把琉璃片从污水里捞出来,快速掰开。 手指戳进那团污黄,想寻找着某种可能,可摸到的,没有花瓣,只有一片黏腻…… 她不死心,继续抠弄着。 但那团污黄只是被她越抠越碎,越抠越烂。 毁了…… 花瓣没有了形状,也没有了脉络。 更没有那片熟悉的黄褐色。 “不……” 她放下那点黏腻,又去碰别的。 手慌乱的在书案上摸索,扒拉,想要从那片脏污中,找出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个黄褐色,温柔的,安静的花瓣,彻底消失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闷响,被这肮脏的北地之水,吞噬的干干净净,连一点形骸都没留下。 终于,她停下徒劳的动作。 双手撑在书案边,手指深深抠进木头里,整个身子慢慢从圈椅里滑跪下去。 她肩膀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来。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喘息声,从喉咙里艰难的撕扯出来。 书房东北方向的门,在这时被人推开。 萧屹过来,是为了一句南越古语的释义,他没让人通传。 不说其他,是习惯,更多也是想看看她日常模样的心思。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书案上的笔架东倒西歪,墨汁洒的哪里都是,还有地毯也已经乱七八糟。 而他心心念念的人,正跪坐在那片脏污里,低着头,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萧屹没敢再动。 他看了看楚沅,又看了看书案。 那里有两片脏污的琉璃。 那是什么? 是因为这个么? “楚沅。”他开口。 那颤抖的肩膀,骤然停住。 楚沅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回过头。 眼泪在她沾满污渍的脸上,留下几道狼狈的白痕。 她眼圈红通通的,睫毛也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最近一直保持着平静的眼睛,现在是一片赤裸裸的……空洞。 她虽然看着他,但眼神并没有聚焦,好像透过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萧屹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从未。 没有嘉宁郡主的伪装,也没有平日的疏离,只有一片被摧毁后的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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