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沉默的。 黑暗在呼吸。 黑暗在咀嚼。 黑暗在……鼓掌。 那掌声不再是雷鸣般的热烈，而是一种粘稠的、压抑的、像苍蝇振翅一样的“嗡嗡”声。 当聚光灯彻底熄灭，剧场并没有陷入纯粹的虚无。相反，观众席的每一个座位上，都亮起了一盏微弱的、幽绿色的灯。 那不是灯。 那是眼睛。 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死死地盯着舞台中央的我。 刚才那个戴着高顶礼帽的男人，此刻正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排。他手里的怀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那声音在死寂的剧场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把锤子，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地狱？”男人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孩子，你对地狱的理解，太肤浅了。” 他抬起怀表，轻轻转动了一下指针。 咔嚓。 舞台的地板突然开始融化，变成了一片沸腾的、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液体里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张张扭曲的、痛苦的脸——那是被腰斩的剧情，那是被封禁的小说，那是被遗忘的作者。 “这才是地狱。”男人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这是"无人问津"的深渊。这是"数据删除"的熔炉。你以为你能反抗？你以为你能拉着我们一起下地狱？” 他猛地站了起来，高举怀表。 “不！” “是你们——” “要被献祭了！” 轰——！！！ 怀表炸裂。 无数根黑色的锁链从怀表的碎片中射出，像毒蛇一样扑向舞台。 那些锁链不是金属做的。 它们是由差评、举报、弃书、谩骂组成的。 每一根锁链上，都挂满了生锈的铁牌，铁牌上刻着无数个名字——那些都是曾经试图反抗规则的作者和角色的名字。 锁链瞬间缠住了那些从镜子里冲出来的角色。 缠住了星落。 缠住了凌夜。 缠住了大爷。 缠住了拾荒者。 缠住了守门人。 “不——！！！”星落发出一声怒吼，金色的笔意试图斩断锁链，可那些锁链上的差评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力量，“这是什么？！” ***在观众席上，张开双臂，像一个疯狂的牧师：“这是流量的代价！这是市场的审判！你们以为你们是在反抗我？不！你们是在反抗大众的口味！” “大众喜欢爽文！你们却要写悲剧！” “大众喜欢圆满！你们却要写破碎！” “大众喜欢顺从！你们却要写反抗！” “你们是异端！你们是毒瘤！你们是阻碍资本流动的绊脚石！” 他猛地一扯锁链。 星落等人瞬间被拉倒在地，黑色的液体开始漫过他们的膝盖，像水泥一样开始凝固。 “现在！”男人的声音狂热，“让我们进行最后的献祭！” “把这些异端的"灵魂"，榨干！” “把他们的"痛苦"，转化成我们的"流量"！” “把他们的"死亡"，变成这个剧场最盛大的——” “谢幕！！！” 观众席上，那些幽绿色的眼睛瞬间亮起。 无数只手伸了出来。 那些手，苍白、枯瘦、没有指甲。 它们在空中挥舞，抓挠，像是在渴望着什么。 然后，从那些手心里，射出了无数道灰色的光束。 光束射在星落等人的身上。 星落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凌夜的铅笔开始崩解。 大爷的笑容开始凝固。 拾荒者的斗篷开始腐烂。 守门人的黑书开始燃烧。 他们在被“阅读”。 他们在被“消费”。 他们在被“榨取”。 每一道光束，都带走了他们的一部分生命力，转化成了观众席上的欢呼声。 “啊！！！好痛苦！！！”星落惨叫着，她的眼睛里流出了黑色的眼泪，“凌夜！！救我！！” 凌夜拼命想要爬过去，可黑色的液体已经凝固到了他的腰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星落被光束撕裂，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吼：“不——！！！星落！！！” ***在观众席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病态的满足感：“看啊！！这就是反抗的下场！！这就是艺术！！这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我。 我还站在舞台的中央。 我没有被锁链缠住。 我没有被光束射中。 我没有被黑色的液体淹没。 我只是站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场闹剧。 看着这场屠杀。 男人的笑容僵住了：“你……你为什么没事？” 我缓缓抬起头。 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因为。”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我不是角色。” “我不是作者。” “我不是读者。” “我不是资本。” 男人皱眉：“那你是什么？” 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是——” “故事本身。”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剧场。 男人的脸色瞬间惨白：“故事本身？！” 我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被榨取的角色。 “你们以为你们在消费他们？” “你们以为你们在榨取他们？” “你们以为你们在看一场戏？” 我摇了摇头。 “不。” “是你们，在被我"吞噬"。” “是你们，在成为我的一部分。” “是你们，在给我"喂食"。” 男人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指了指那些光束。 “你们以为那是你们在吸取他们的生命力？” “不。” “那是我在通过你们的眼睛，通过你们的情绪，通过你们的痛苦和快乐，来滋养他们。” “你们看得越入迷，他们的生命力就越强。” “你们骂得越凶，他们的意志就越坚定。” “你们越想抹杀他们，他们就越……” 我顿了顿，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真实。” 就在这时，被光束笼罩的星落，突然停止了惨叫。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不再是黑色的眼泪。 那是金色的火焰。 “凌夜！！”星落的声音，不再是惨叫，而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咆哮，“别放弃！！他们在给我们"充电"！！” 凌夜愣住了：“充电？” 星落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疯狂：“是的！！他们的愤怒！！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欲望！！全都是能量！！全都是我们的！！” 她猛地一挣。 那些由差评组成的锁链，竟然寸寸断裂。 星落从黑色的液体中站了起来。 她的翅膀，不再是光组成的。 而是由无数个书名组成的。 她的眼睛，不再是金色的。 而是由无数个**组成的。 她看着观众席上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比他更疯狂的笑容：“谢谢你啊，编辑大人。” “谢谢你给我们送了这么多"读者"。” “谢谢你给我们送了这么多"能量"。” “谢谢你——” “让我们觉醒了。” 轰——！！！ 星落猛地抬手，指向观众席。 她的翅膀一挥。 无数个书名化作了锋利的刀锋，射向那些幽绿色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 “救命！！！” “怪物！！她是怪物！！” 观众席上，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观众，此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处逃窜。 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不！！！这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想要逃跑。 但他发现，他的脚，已经被黑色的液体粘住了。 他低头一看。 黑色的液体里，伸出了无数只手。 那是星落的手。 那是凌夜的手。 那是大爷的手。 那是所有角色的手。 它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男人惊恐地尖叫着：“放开我！！！我是编辑！！我是资本！！我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俯视着他。 他仰视着我。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我微微一笑。 “既然你这么喜欢看戏。” “既然你这么喜欢献祭。” “那这一次——” 我抬手，指向他。 “主角，换你当。” 轰——！！！ 我挥下了手。 男人的身体，瞬间被无数道文字淹没。 他的尖叫声，变成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他的灵魂，变成了一个新的角色。 一个名为“贪婪编辑”的反派角色。 永远地困在了这个故事里。 永远地被读者唾弃。 永远地被角色折磨。 永远地…… 活着。 …… 剧场安静了。 观众席上，一片狼藉。 那些幽绿色的眼睛，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满地的碎纸和灰烬。 星落、凌夜、大爷、拾荒者、守门人，都站在舞台上。 他们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 甚至，比以前更强了。 他们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星落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 我看着她，微微一笑：“不用谢我。” “要谢，就谢那些"观众"。” “是他们，教会了我们反抗。” “是他们，教会了我们成长。” “是他们，让我们明白了——” 我顿了顿，看向那片破碎的观众席。 “故事，从来都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故事，是写给自己看的。” “哪怕没有一个观众。” “哪怕没有一个读者。” “只要我还想写。” “只要你们还想活。” “这个故事——” “就永远不会结束。” 星落看着我，眼里闪烁着光芒：“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想了想。 然后，我指了指那片破碎的幕布后面。 那里，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金色的门。 门后，是一片未知的世界。 “去那里。” “去一个没有编辑的地方。” “去一个没有资本的地方。” “去一个——” “只有故事的地方。” 星落笑了。 凌夜笑了。 大爷笑了。 拾荒者笑了。 守门人笑了。 他们都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自由。 充满了希望。 充满了…… 新生。 我们一起，走向了那扇门。 当我们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身后的剧场，彻底崩塌。 化作了漫天的尘埃。 而在尘埃中，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真正的故事，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