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胡同，破旧的小旅馆二楼。 头顶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把屋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隔间的粗布帘子一掀，江沉走了出来。 林知夏闻声抬头，视线定格的瞬间，眼皮子不由得猛地一跳。 眼前的少年，一身笔挺的的确良白衬衫，领口随性地敞开两颗扣子，露出冷白色的锁骨。下身是蓝色工装，脚踩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常年劳作练就的腱子肉将衬衫撑得有些紧绷，原本那股子阴郁的土气被这一身行头扫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出鞘般的冷厉。 江沉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眉头皱成个川字，嗓音发紧：“穿着别扭，像是……偷了别人的皮。” 林知夏把钱揣好，几步走到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伸手替他将衬衫领口一点点理平，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滚动的喉结。 江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都屏住了。 “别动。”林知夏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江沉，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她退后半步，眼神里满是欣赏，像在看一件即将震惊世人的作品：“挺直腰杆。从今天起，在这四九城里，你就是爷。” 江沉看着她眼里的光，喉咙发干，重重地点了点头。 …… 丰泽园，京城八大楼之一，那是顶顶富贵的地界儿。 金字招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门口的小轿车停了一排。进进出出的不是穿着中山装的干部，就是一身洋气的归国华侨，空气里都飘着葱烧海参的油脂香。 江沉站在那高高的门槛前，看着里面的衣香鬓影，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那是他习惯藏水果刀的位置。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按住了他的动作。 林知夏没看他，目视前方，步履从容，“走，带你尝尝这京城的富贵味儿。” 江沉那股子炸毛的戾气被这只手神奇地抚平了。 两人进了大堂。 正是饭点，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如风，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子热闹劲。 领位员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男的虽然面生，但一身行头透着贵气，眼神更是凶得很；女的虽衣着朴素，但那股子淡然的气场竟比旁边那位穿布拉吉的小姐还要足。 “二位，窗边还有个小雅座。”领位员没敢怠慢，弓着腰引路。 林知夏刚落座，目光流转间却定格在隔壁那张雕花大圆桌上。 那里坐着七八个年轻人，不论男女手里都夹着烟，桌上摆着几瓶五粮液，一看就是京城高校里那帮自诩不凡的顽主圈子。 正中间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亮，一手夹烟，一手正指点江山，唾沫横飞。 周明峰。 林知夏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真是冤家路窄，京城这地界儿还真是小得可怜。 此时的周明峰正满脸堆笑地给身边一位穿着的确良长裙的女孩布菜：“这丰泽园的糟溜鱼片是一绝，不过比起我之前在老莫吃的西餐还是少了点情调。改天带你去老莫听听手风琴，那才叫生活。” 女孩是京城本地大院的，矜持地点点头，眼里带着几分崇拜。 周明峰正得意，余光一扫，瞥见了邻桌。 他先是看到江沉，愣了一下，这人让他本能地不舒服。紧接着，他看到了江沉对面的林知夏。 那是张素面朝天却难掩丽色的脸，只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和放在脚边的那个打补丁的帆布包，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扎眼。 外地人。 甚至可能是没介绍信偷跑进来的盲流。 周明峰为了在女友面前显摆自己的格调，故意拔高了嗓门，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啧，服务员！” 这一声喊，半个大堂都静了静。 跑堂的伙计赶紧凑过来：“这位同志，您有什么吩咐？” 周明峰一脸嫌弃地用手帕捂住鼻子，指桑骂槐，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场听见：“你们这丰泽园现在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一股子土腥味，让人怎么吃饭？” 同桌的男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知夏这桌，爆发出一阵哄笑。 “明峰，这就是所谓的百花齐放嘛，土包子也想开洋荤。” 大堂里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汇聚过来，带着审视、轻蔑和看戏的戏谑。 江沉的背脊瞬间弓起，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找死。”他低吼一声，大长腿一蹬就要起身。 “坐下。” 林知夏的声音不大。 她一手按住江沉青筋暴起的手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招了招。 “伙计，点菜。” 跑堂的看看这边，又看看周明峰那桌，一脸为难。这明显是神仙打架，他怕这两位是吃霸王餐的主儿，到时候还得他背锅。 “同志，我们这儿人均消费可不低，而且还得要粮票……”跑堂的小声提醒。 林知夏看都没看他，拿过菜单也没翻，只淡淡扫了一眼墙上的水牌。 “葱烧海参，要大连的刺参，发制的时候少过一遍水，我要劲道的。干炸丸子，三分肥七分瘦，外焦里嫩，别给我炸老了。再来个烩乌鱼蛋汤，多放胡椒少放醋。” 跑堂的一愣。 这几道菜全是丰泽园的看家菜，尤其是对火候的要求，没个十年八年的吃喝经验说不出这行话。这姑娘是行家啊！ “另外，”林知夏屈指敲了敲桌面，“来瓶茅台，要58年的土陶瓶。” 全场微静。 这一顿饭下来少说得百十来块！ 周明峰那桌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明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这土包子点的菜怎么比他还内行？他有些下不来台，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 “哟，现在的盲流口气倒是不小。点得这么利索别一会儿付不起账，还得被送去派出所刷盘子抵债。到时候哭爹喊娘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身边的女友也皱眉掩鼻：“现在的外地人为了面子真是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