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7章 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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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的时候,邵树义沿着娄江向西回家。 经过东一都的时候,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一阵凄厉的嘶吼声几乎划破了傍晚的天空:“正月里官司拘留船只,说要操持夏运,数月间我既不能运货,又不能捕鱼,难以生理。而今还要置办贡具、梢水口粮,盘费浩大,实难承受。多年运粮下来,我早已家徒四壁,妻还质押在他人处,脸都不要了,就盼望着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你们连这条活路都不给,什么逋欠,真没了。” 说到激动处,此人“啊呀”一声,泪流满面,擎着大斧,冲到系在河边的船旁,使劲劈砍起来,一时间木屑纷飞,一如他飘飞的泪水。 邵树义闻声,加快脚步靠了过去,却见四五个壮汉冲了上去,将此人按倒在地。 此人挣扎不休,兀自泣道:“这条船是祸害,祸害啊!若无船,漕司不会屡次挑我出海,我也不会赔得倾家荡产。让我毁了它,毁了它!” “混账东西!”一只崭新的皮靴踩在他脸上,使劲碾了碾后,靴子主人方道:“李辅,我知道你有怨气。可如今这世道,谁没点冤屈呢?我自当上里正,前前后后赔补进去三百余锭,祖上传下来的桑林田亩都发卖了不少。本来一年期满后,我便可卸任,再不管这档子事,可州府县衙硬压着我再干一年。你冤,我更冤!今天和你实话实说,不拿两锭钞出来,我便拆了你家,两个小儿也发卖了,说到做到。” 李辅的哭声稍稍小了些,眼神却慢慢呆滞了起来。 按着他的几个人取走斧子,慢慢松开了手,李辅也不起身,就那样傻呆呆地躺在地上。 里正身旁有一官员,见状叹道:“罢了,夏运要紧。他既要出海,便等他回来再说,届时还有一笔水脚钱发下,我打声招呼,司官直接扣下便是。” 里正紧绷着的表情微微有些松动。 稍顷,他踹了李辅一脚,道:“没出息的东西,起来吧。” 李辅的眼神慢慢有了点焦距,似乎暂时逃过一劫让他恢复了些许元气。至于说以后还是要交逋欠,那是以后的事了,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想不了太远。 邵树义悄悄隐没到人群后方,低声问向旁观之人:“不是说月底才收逋欠么,怎么现在就动手了?” “官府哪有那份耐心?”此人低声道:“本来就说了明日是最后期限,可有人举家逃亡,官府坐不住了,便请了巡检司的弓手下乡,催收逋欠。说到李辅,可真是作孽哦。早年便有人卖船逃亡,或者将船只诡寄他人名下,以逃脱差役。李辅算是奉公守法的,到头来最惨,还不如那些卖船逃役的呢。” 邵树义一愣。这可真应了那句话,王朝末年的时候,忠君爱国之人死得最惨! “原来各都征逋欠的时日都不一样。”他下意识说道。 “是啊。”此人叹了口气,道:“世道不好,逋户日渐增多。我家也是勉强纳完,家中几乎不剩什么了。主首也不是好人,帮着里正欺负我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论起来,还是二都的陈夫子好,硬顶了许久,让逋户们月底完纳科差。不过——” “不过什么?”邵树义问道。 “早晚都要交的。不交就拿人,惨不可言。” “春夏二运之时,船户蹈海犯险,怎么还在后方拿人呢?那不影响士气么?” “你这是见识少了。哪年没几桩这样的事?听老人说,武宗对咱们海船户是最好的,但船户在前方运粮,官府在后方捉拿其家人下狱,也正是在武宗朝。” “捉拿后呢?” “交了逋欠再出来。家人受罪是难免的,瘐死在牢里的也不少。” “就没有办法了吗?”邵树义问道。 “哪来的办法哦,除非卖身为奴,还得找个好人家。” 邵树义不说话了。 在他看来,这条也未必保险。现在士绅豪民都不一定能保住家业了,将来局势继续恶化,焉知官员、贵人们不会出事?“官不聊生”这种事,王朝末年是有的,大元朝尤其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能怎么办呢? 就当前而言,托庇于官员、大士绅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差役们一时半会还不太敢去找他们麻烦。而不交逋欠,必然下狱,死亡的风险很高。 这种操蛋的事情甚至无关对错,和主首、里正关系都不大,因为他们自己为了完成纳税指标都亏得一塌糊涂,好好一个士绅富户,愣是给整得卖田卖产业,甚至举家逃亡。 这是系统性的压迫,是元廷治理失败的具现化,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被迫互相伤害,唯一的解法就是把旧秩序打碎重来。 邵树义离开了人群。 回家的路上,他看到了挎刀持弓的巡检司官兵。他们只有区区三十人,看样子也不像多能打,但对付一盘散沙的海船户绰绰有余——诚然,海船户逾万,但分散在多个千户所内,且具体到某个村乡就更少了。 三十个弓手,外加二十余名差役,足够对自己造成致命威胁了。 有些事情,必须加快节奏了。 ****** 回到家中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邵树义立刻开始做饭。 他没打算再节省。淘完米,随意切了点碎菜,洒了些盐,混在一起煮了锅菜饭。 连吃三大碗后,轻抚着略有些饱胀的肚皮,非常满足。 他已经想明白了,将来万一跑路,这些粮食背起来很费劲。就自己这个还没发育好的小身板,轻装上路都很累,更别说背着家伙事了。 钞票是应该准备一点的,跑路时有用,至少能让他多坚持一段时间,以待转机。 但心情还是很沉重啊。 世道就是如此残酷。没有人故意为难他,也没有人故意嘲讽他,好等着他来装逼打脸。 有的只是麻木,各家自扫门前雪的漠然,顶多看到别人惨状时有点兔死狐悲之感,嗟叹一番罢了。 这个世道,你甚至连仇恨都找不到具体的对象,只能是一个大而化之的“元廷”。 叹息一声后,邵树义决定从明日起开始自救,算是跑路前最后一次努力吧,毕竟人生地不熟地跑出去下场也未必好到哪去。 从初十开始,一连数日天气都有些阴沉。 邵树义干了四天日结,得钞两贯又五百文。 初十这天,有船自澉浦来,运刀具、瓷器、藤条若干,搬运整日,得钞六百文。 十一日,在码头搬运高丽青器、高丽铜器、新罗漆,得钞六百文。 十二日,有回回商人自海外返回,整整两大船的香料、珍珠、鲨鱼皮等海外奇珍待运,得钞六百文。 最后一天,他去一娶亲的大户人家打杂帮忙,活很轻松,却是赚得最多的一天,得钞七百文。 忙完这四天,他差点累趴下。 不得不承认,他不仅是身体承受不了长期的苦力活,精神上也难以忍受。 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时人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他却觉得是苦难,真的卷不过这帮人。再这么折腾下去,要不了三十岁,浑身伤病是肯定的,届时有钱医治吗?做梦。 十四日,正当邵树义咬牙准备出门,继续积攒“路费”的时候,东边村头外出现了大队官差。 他们十分蛮横,直接抢了本村最富裕的吴员外家宅住宿,并将其家人赶了出去,然后便是一通鸡飞狗跳,紧邻吴宅的老刘家直接被官差破门而入。未几,老刘一家便被拖拽了出来,哭哭啼啼,好不凄惶。 有官差朝他们大声喝骂,因离得较远,只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即刘家若能缴了逋欠便可无事,若不能,今日就要被抓走,且枷号示众。 邵树义听得菊花一紧。 眼见着两名巡检司的弓手开始往西边来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蹿回里屋,看了看剩下的一斗几升米,一咬牙背在背上,然后打开后门,溜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肺像个风箱一样呼哧个不停。 浅浅的水沟一跃而过,落地时有些跌撞,差点崴了脚。 绵密的树枝扯破了衣服,他毫不在意,继续往前。 一连跑了数十步后,他穿过小木桥,躲进了河岸边的芦苇丛中。 也是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狼狈:衣服破破烂烂,右脚脚踝不是很舒服,手背甚至脸上居然有芦苇叶划破的细小伤口,丝丝向外渗血。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丛,眺望着小河对岸,那里有他的家,有他从小长大的村子。 村落中的呼喊声、哭泣声、咒骂声越来越大,间或夹杂着破门而入声、翻箱倒柜声。 邵树义暗叹一声,转身离开了河岸。 但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天地苍茫,一时间竟无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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