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刀极尽绚烂。 然而越是绚烂的东西，越是短暂，像夜空中的烟火，像忽然绽放的昙花，像惊鸿一瞥的美人。 总是给人留下太多遗憾。 鱼凫也有很多遗憾，如今都随着这一刀化为飞灰。 烟尘散去。 无论是黑色的风，还是白色的雪，全都被这一刀劈开。 刀光湮灭之后。 天，亮了。 温暖的阳光斜斜撒下，让月牙泉荡起了鱼鳞般的波光。 月牙泉的另一端，巍峨的冰山脚下。 庞大的黑影消失了，宽阔的雪地里只留下了一条黑色短毛小狗。 黑色短毛小狗的胸口裂开了一道又粗又长的红痕，鲜血从裂痕中止不住地汩汩流出。 “浑蛋，竟敢伤我！” “我、我要杀了你，将你挫骨扬灰……” 黑色短毛小狗暴怒地吼着，它想要报复，但鱼凫已经消失，化成灰的东西无法再化成灰，这是常识。 无能的感觉，让它更加狂躁，最后将目光钉在了不远处的大黄鸡身上。 大黄鸡阿黄也正失神地看着黑色短毛小狗。 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草原上的霸主，冰山上的神明，传说威风赫赫的狼神，真身居然是一条小狗。 —————— 岷山深处。 吴羽也短暂地失神了片刻。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初带着老婆孩子去电影院看某部西游题材的电影，当看到想象中的大圣爷变成了小巧玲珑的妖猴时，他整个人都凌乱了，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卧槽”。 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颠覆。 不过，这种颠覆性的震撼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就在吴羽愣神之际，原本寄存在鱼凫体内的火种被火灵带回来了。 看着这一枚飘飘摇摇，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吴羽第一次留下了难过的泪水。 难过不是因为鱼凫最终燃烧自己，使得火苗不仅没有带回“利息”，反倒差点随之一起消失。 他只是为鱼凫的离开感到悲伤。 彼此相处这么多年，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早前鱼凫提出要去北岸，他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万一对方运气很好，说不定真能活着回来。 另外，也是因为恐惧。 从种种迹象来看，北岸的狼神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向来行事谨慎的吴羽，自然不敢轻易冒险，哪怕知道自己的朋友孤身入了险境，他也只是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鱼凫的选择，谁也没办法阻止。 何况自己也劝过了……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鸡也一样。 对于自己的胆小，吴羽不觉得丢人，但真的看到鱼凫死在北岸，死在那场风雪里边，他心中的愤怒却又像野火般烧了起来。 他恨狼神，也恨自己的懦弱。 于是在收回火苗的第一瞬间，吴羽作出了一个不符合自己行事风格的决断。 凭借着本体与分身之间的联系，他想也不想就把那枚火种又祭了出去，而后将其种在大黄鸡体内。 不仅如此，为了让大黄鸡拥有更加强横的力量，吴羽还把自己苦修多年的那一根筋脉打碎，抽取其中浩瀚如海的灵蕴修为，一股脑全都灌进分身体内。 “反正我修炼出了岔子，也是个废鸡了，那就干脆彻底一点，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修仙，我所欲也，道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那就掀桌子，干翻这个世界！” 如此霸烈的行径，就连他体内一直转动不息的结石也忽然停了下来。 旁侧帮忙倒酒的夏弃与启蛰，瞧见吴羽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瘦下去，羽翅也渐渐失去光华，顿时惊了一跳，急声问道，“神明……您这是怎么了？” 吴羽呵呵一笑，面色平静地抬起翅膀抚摸了一下两兄弟的脑袋，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帮你们父亲讨个公道而已，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夏弃与启蛰怔了怔，随即泪流满面地跪了下来，趴在吴羽脚下无声恸哭。 有人哭，就有人笑。 月牙泉边，狼神嘴角抿着冷笑，迈步走向呆愣的大黄鸡，“也罢，即便那蝼蚁以生命为代价伤了我，只要吃了你，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到时候我再去南岸，杀了他的妻儿，杀光他的族人，这口气也算是出了！” 然而，它脸上的笑意很快凝固，前进的步伐也生生停止。 “这股力量……不对！” “你要干什么？” 狼神看着眼前的大黄鸡身躯渐渐拔高，羽翅渐渐丰盈，体表甚至开始泛起五彩光华，内心不禁震骇不已。 它并不知道阿黄是身外化身，只当是吴羽炼制的傀儡，但不管是分身，还是傀儡，眼下这种情况，都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本体那边发疯了，不要命地往这具躯体里灌注修为。 而眼前这具躯体似乎也不打算怜惜自己，准备发出玉石俱焚的一击。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狼神心头。 这让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竟生出浓浓的恐惧，一边急忙后退，一边慌张劝说道： “不要这样！有什么事情，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大家都是修行者，求的不就是一个长生吗，何必非要搞个鱼死网破……” 瞧着阿黄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狼神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 “你个傻鸟，快点给我停下来！” “不怕实话告诉你，我跟你这种土生土长的野鸡不一样！” “本狼神来自山外仙门！” “如果你真杀了我，必将迎来雷霆报复！” 这几句话确有些许作用，深山里的吴羽动作一顿，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春桃时的场景，无论是符箓，还是石简，明显都是正经修道者的物件。 他早就猜测狼神是有来历的，而今听到对方当面承认，心里一点儿波澜都没有，只是为了探听到更多的消息，终究还是借着大黄鸡的嘴巴，开口问了一句： “哦？你是哪一家的看门狗？” 狼神以为他怕了，长舒一口气，笑着拱拱爪子道，“倒也不是什么看门狗，不瞒道友，我来自七霞山，本是外门帮忙看守灵田的，后来出了些变故，就来到这里养老了……说起我们七霞山，那可是了不得的仙宗，即便是这冰山之外西楚和东越两国的君王，见了我家仙长，也要下跪行礼！” “西楚和东越？” 吴羽丝毫不在意狼神这话里有无吹嘘成分，只抓住其中的关键信息，连忙追问了一句，“你是说这冰山外面有两个王国？” 狼神点点头道，“这天下辽阔无边，何止有两个王国，只不过距离这里最近的确是西楚和东越，瞧见那条大江了吧，他们就是以大江分而治之，若不是此处群山连绵，又极为偏僻，咱这儿也不可能太平啊……道友，反正你也没什么损失，死的不过是一个野人而已，不如现在停手，你我联合起来一同在这儿称王称霸，岂不美哉！” “没什么损失……死的不过是一个野人？” “嗬嗬嗬！” 吴羽忽然狂笑起来，笑着笑着面色忽地一沉，当即掐断了神识，不再与狼神废话。 重新获得身体控制权的大黄鸡阿黄立时激灵了一下，表情憨呆地看着不远处的狼神，语速缓慢地说道： “抱歉，我很笨拙，不懂什么权衡利弊，也不懂什么仙门国家。” “我只知道你杀了我的伙伴，所以我必须取走你的狗命……” “说到就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