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站在凯恩家族主宅的大厅里,这时轻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托马斯,之前被康拉德释放无罪的人,也是带着黑帮资源帮助更多的人,现在的他是康拉德的后勤管理员。
“大人,”托马斯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大厅远处贵族们的啜泣声淹没,“我……我有一个问题。”
康拉德没有转身,但他的姿态微微放松,表示允许。他记得这个男孩,而且他在攻占东侧塔楼时。
托马斯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进去抢夺财物,而是默默收集散落在地上的医疗包,递给受伤的人。
“您打算怎么审判他们?”托马斯问,“那些贵族老爷们?”
一瞬间,康拉德的脑海中爆发出无数画面。
他看见自己站在高台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贵族头颅,直播屏幕将每一个濒死的表情传遍全球。
人们在恐惧中颤抖,秩序在绝对的恐怖下建立简单,这是高效、彻底的统治。
他看见自己在黑暗中一间间囚室走访,用弯刀亲自执行判决,根据罪行的轻重决定死亡的快慢,将整个司法过程变成一场活体解剖。
他看见诺斯特拉莫在他的统治下变成一颗沉默的星球,街道干净,犯罪率归零。
因为每一个潜在罪犯都知道,夜之主会从阴影中降临,用比他们设想中更残忍的手段终结他们。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诱人,如同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戏剧。
康拉德能感觉到那种冲动在血管中奔流,他亲自审判,亲手处决,用绝对的暴力确立绝对的秩序。
这不仅是他的第一想法,这几乎是他存在的本能,是他预视能力所展示的、最自然、简单的路径。
他的嘴唇微微分开,几乎要说出那句“我将亲自审判每一个有罪之人”。
但就在这一刻,另一组画面强行插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自己坐在钢铁王座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骨,那些尸骨不仅来自贵族。
也来自平民、来自士兵、来自任何“有罪”之人,而他自己渐渐变得与那些被他推翻的暴君别无二致。
他看见托马斯眼中的光芒熄灭了,被同样的恐惧和麻木取代,就像现在栅栏后的贵族一样。
他看见审判变成了无差别的清洗,正义变成了恐怖的代名词,而他在永恒的黑暗循环中。
康拉德成为了自己誓言要摧毁的东西的新版本:一个新的暴君,用更高效的暴力统治,仅此而已。
康拉德的手指突然停止敲击。
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完全将注意力从囚犯身上移开,俯视着这个瘦小的男孩。
托马斯的头顶大概只到他的大腿,仰起的脸上混合着敬畏、好奇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原体的黑暗眼眸深处,某种东西在激烈交战。那些预视的画面,那些他无数次看见的“未来”。
黑暗的未来在尖叫着要他遵循既定的路径,但在这个肮脏大厅里,在这个营养不良的男孩面前。
康拉德·科兹做出了一个违背他所有预知,以及自己本能的决定。
他选择不去看那些“必然”的未来。
他选择相信存在另一种可能性。
“托马斯,”康拉德开口,他的声音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常出现的沙哑,“如果由我来审判,那不过是用新的暴君替换旧的暴君。”
男孩眨了眨眼,显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康拉德继续,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测试这个新想法的坚固程度。
“我拥有力量,可以轻易决定他们的生死。我可以根据我看到的罪行,我确实看到了,每一个细节,包括我来判处极刑。但那样的话,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我的刑具更大,我的处刑台更高。”
他停顿,目光扫过大厅。一些凡人追随者已经聚集过来,沉默地听着。马奎斯、塞文塔斯、莉娜娅都在其中,脸上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迷茫。
“诺斯特拉莫的黑暗不是几个贵族创造的!”康拉德说,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它是系统性的,是每个人在恐惧、沉默或参与中共同维持的。打破这个系统,不能只靠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是我,即使是我的判决。”
他重新看向托马斯,也看向所有聚集过来的凡人。
“我希望。”康拉德·科兹说,这句话感觉陌生而脆弱,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缕微小火苗,“交给人民审判。”
一阵轻微的骚动在人群中传开。
“由你们所有人,”康拉德继续说,“组成法庭。收集证据,听取陈述,区分罪行的轻重。将那些手上沾满鲜血、以折磨他人为乐的真正罪人审判。也找出那些或许被迫参与、但良心未泯的人,给予他们改过的机会。”
这句话说出口时,康拉德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放过“有罪者”?给予“机会”?
这些概念在他预见的未来中总是导致灾难。但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将自己锚定在此刻,这个他正在创造的全新“此刻”。
该死的莎莉,康拉德忍不住想到这个该死的女人,这个该死的神灵硬生生改变了自己,此时此刻她就在这里看着自己。
莎莉站在黑暗之中凝视着康拉德,除了康拉德以外,没有人能够看见莎莉。
她凝视着康拉德,眼中依旧是嘲讽与怜悯,康拉德明白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
“正义不应该是我一个人的意志,”他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内心那些尖叫的预言画面宣战,
“它应该是透明的,是集体寻求的公道。即使这个过程会更混乱,更缓慢,甚至可能犯错误。”
托马斯长久地沉默着,男孩脏兮兮的脸上,眉头紧皱,显然在努力消化这些话。最后他抬起头,目光与康拉德相遇。
“所以就像矿工小队选举代表,讨论哪条矿道最安全那样?”托马斯试探性地问,“每个人都可以说话,然后一起决定?”
康拉德顿了顿,然后缓缓点头。“类似。但更正式,需要记录,需要基于证据而非传言。”
托马斯又思考了一会儿,那双过早见识世间苦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亮的东西。
“我支持您,大人。”
男孩最终说,声音虽然轻,却异常坚定。
“我爸爸以前说过,最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假装光明的人把灯全都垄断了,只照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如果我们自己来审判……至少我们得把灯点亮,照清楚所有角落,对吧?”
康拉德凝视着托马斯,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看到了另一个未来的一瞥,不是由预知能力强加给他的、充满鲜血和尖叫的未来。
而是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由凡人自己举着微弱灯火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未来。
那未来看起来很脆弱,很可能会失败。
但它属于他们自己。
“是的,”原体低声说,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把灯点亮。”
他转身面对所有追随者,提高声音。
“明天开始,我们将组建诺斯特拉莫第一个人民法庭。每个人都可以提名代表,每个街区都将有发言权。”
“我们将公开所有贵族的账本、刑讯记录、奴隶交易清单。罪行将被公之于众,审判将在阳光下进行——尽诺斯特拉莫所能有的“阳光”。”
人群中响起低语,逐渐变成清晰的赞同声。马奎斯点了点头,莉娜娅擦去脸上的血迹,站得更直了。
康拉德最后看了一眼栅栏后的贵族。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上,此刻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困惑。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征服者不直接处决他们,为什么要引入“审判”这种复杂而不确定的过程。
而这,康拉德意识到,正是关键所在,自己必须教导他们每一个人,什么叫正义,什么叫必要的残忍,什么叫自己的追求。
而且不只是这一个家族不是吗?
康拉德明白这个世界很大,还有很多家族与黑帮需要处理。
自己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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