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凯恩家族的日子,诺斯特拉莫没有黎明,也没有白天。
但在这个永夜笼罩的星球上,凯恩主宅周围的广场第一次被数千盏临时架设的探照灯点亮。
广场中央,原本竖立着凯恩家族创始人雕像的基座,现在被改造成了审判台。
没有华丽装饰,只有冰冷的金属框架和透明防弹玻璃,整个审判过程将通过缴获的贵族通讯网络,向诺斯特拉莫每一个还能接收信号的屏幕直播。
莎莉就在这里看着,她看着可怜的康拉德去改变这世界,看着可怜的康拉德在这里奋起反抗。
“加油吧!康拉德,我希望你在这过程中尽可能变得强大,毕竟拯救一个世界对原体来说轻而易举。”
神叹口气,“拯救全人类对原体来说难如登天,特别是十八个原体在一起、没有帝皇统御的时候,你们只会彼此之间拖后腿。”
莎莉想起来一件事情,原体大部分彼此之间相互不服,也就只有伏尔甘一个老实人会觉得大家好其乐融融吧!
哪怕是圣吉列斯也在内心暗自编排过基里曼,觉得自己作为战帅候选人的地位比基里曼高。
这不是圣吉列斯看不起基里曼,而是圣吉列斯觉得自己在帝皇心目中地位比基里曼高。
唉,莎莉叹口气,“这就是恋父。”
康拉德·科兹站在审判台侧面的阴影中,观察着一切。
人群从巢都各个层级涌来。最前排是被特意邀请的受害者或家属:失去孩子的父母,残废的矿工,精神被彻底摧毁的前奴隶。
还那些潜在的黑帮与罪犯,他们所有人都在这里看着,他们因为康拉德的权威隐藏起来,但现在他们也在这里看着。
他们坐在简陋的椅子上,有些人茫然地盯着空处,有些人紧握拳头,身体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后面是自发聚集的民众,黑压压一片,沉默得可怕。
这种沉默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积蓄了太多世代、终于找到出口的集体凝视。
“带被告。”康拉德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广场,冰冷、平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金属闸门缓缓打开。
凯恩家族的成员们被押送出来,排成长列。
他们仍穿着华丽的服饰,没人给他们换囚服,因为康拉德特意命令保持原样。
丝绸、天鹅绒、珠宝在探照灯下闪烁,与手腕上的镣铐形成荒诞对比。
许多人试图保持贵族的傲慢姿态,但颤抖的嘴唇和涣散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队伍长得令人窒息。凯恩家族在诺斯特拉莫扎根五千四百年,主脉、支脉、姻亲、附庸……
此刻站在广场上的有超过两千人,而这只是家族核心成员,或者说曾经的核心人员,总之他们曾经凌驾于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之上。
在整个星球范围内,与“凯恩”这个姓氏直接相关的可能有数百万人:管理人员、低级贵族、特权受益者。
审判持续了十七天。
每天十二小时,证据被逐一展示。
第一天,展示的是“猎杀日志”。凯恩家族年轻一代的休闲活动被详细记录:家族族长长孙阿尔杜斯·凯恩,二十二岁,组织巢都游戏。
带领堂表兄弟十一人,配备麻醉枪和定制猎刀,深入底层贫民区,以“清理变异者”为名猎杀流浪者。
日志中附带全息影像,年轻贵族们笑着与尸体合影,计算“得分”,最佳猎手可获得家族收藏的古老武器作为奖品。
第三天,展示家族地牢的记录。老一代凯恩成员有“私人刑讯室”。族长维克托·凯恩的偏好是精密工具,他用外科手术器械进行活体解剖,声称要“研究底层物种的生理结构”。
他的妹妹伊莲娜则喜欢心理折磨:强迫奴隶互相伤害至死,唯一的幸存者表面上会被赦免,然后被她亲手溺死在水池中。
展示证据时,一名前私兵作为证人出庭。他讲述自己被迫参与清理刑讯室的经历。
“每周二运送尸体,有时还活着,但已经无论怎么样他们都已经不成人形。”
第七天,经济罪行展示。凯恩家族控制的成瘾剂工厂网络,故意将高纯度成瘾剂以补贴价格倾销到贫民区。
账本显示,这是系统性策略:先制造依赖,再提高价格,当工人无力支付时,强制他们以子女劳动力或器官抵债。
第十二天,展示血统法律。凯恩家族推动的《诺斯特拉莫身份法案》将人口分为七等。
最低等的“非人级”无权接受教育、无权拥有财产、无权拒绝任何工作安排。
法案附件显示,凯恩家族名下的矿场和工厂中,94%的工人属于“非人级”。
一位自学识字的前矿工作为代表发言。
“我父亲是矿工,我祖父是矿工,根据他们的法律,我也只能是矿工。我偷偷学习,被抓住后,他们用烙铁烫瞎了我的左眼——这是对“非人级企图晋升”的标准惩罚。”
每一天,证据堆积如山。
每一天,证人的陈述的声音响彻广场。
每一天,凯恩家族成员的反应也被记录下来:有人冷笑,有人回避视线,有人试图辩解“那是时代的常态”,少数人崩溃哭泣。
康拉德全程沉默观察。他看到了人类能施加于同类的几乎一切残忍。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些暴行不是激情犯罪,而是系统性的、世代相传的、被法律和传统保护的日常。
第十七天,最后一名证人陈述完毕。
审判长由人民议会选举产生——前矿工代表塞文塔斯。他站起来,面容因长期吸入粉尘而早衰,但眼神坚定。
“根据三千四百二十二名直接证人的证词,八千七百件物证,以及凯恩家族自身保存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内部记录。”
塞文塔斯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们认定,凯恩家族作为一个整体,对诺斯特拉莫的系统性堕落负有直接、主要且持续的责任。”
他停顿,广场上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
“具体判决如下。”
名单开始宣读。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罪行摘要和刑罚。
“阿尔杜斯·凯恩,反人类罪、谋杀罪,死刑。”
“维克托·凯恩,酷刑罪、谋杀罪、反人类罪,死刑。”
“伊莲娜·凯恩,酷刑罪、谋杀罪,死刑。”
一个又一个名字。
死刑。死刑。死刑。
偶尔有停顿:
“米里安·凯恩,十四岁,证据显示长期被家族囚禁于疗养院,未参与任何罪行,无罪释放,交由新成立的未成年人保护机构监护。”
“莱纳斯·凯恩,家族旁系,三十年前公开反对家族政策并被剥夺继承权,后成为贫民区教师,证据显示其长期帮助底层儿童识字,无罪,当庭释放。”
这些例外少得可怜。在两千一百四十三名受审的核心成员中,只有十七人获判无罪。
四十三人因年龄低于六岁而被移交未成年人改造。其余两千零八十三人,全部判处死刑。
没有“法不责众”。
没有“集体责任但个人可从轻”。
没有“改造可能性评估”。
当最后一项判决宣读完毕时,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广场。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最初零星,然后蔓延,最终变成雷鸣般的、持续不断的掌声,夹杂着哭泣、呐喊、解脱的尖叫。
康拉德从阴影中走出,登上审判台。
掌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聚焦于他。
“你们听到了判决。”康拉德的声音响起,“也听到了数字。两千零八十三人将为他们个人的、自愿的、通常带着愉悦犯下的罪行付出终极代价。”
他走向被单独羁押的家族核心圈,族长维克托、他的三名兄弟、两名姐妹以及他们的直系继承人,共十一人。
“在将审判权交给人民的同时,”康拉德说,“我保留了一项权利:对最高责任者的处决权。”
他停下,目光扫过那十一张苍白的面孔。
“不是因为我的判决比人民的判决更正义。而是因为,作为这场革命的发起者,我必须亲自承担这一行动中最沉重的部分。”
康拉德伸手,一名追随者递上一对诺斯特拉莫传统的处刑弯刀,不是他在战场上使用的武器。
而是从凯恩家族自己的刑具陈列室取出的、装饰华丽却从未真正使用的仪式刀具。
“维克托·凯恩,”康拉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否有最后陈述?”
老族长抬起头,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我们……我们维持了秩序。没有我们,诺斯特拉莫早就陷入混乱,就像是其他世界一样。”
“诺斯特拉莫已经在混乱中,”康拉德打断他,“你们制造的混乱。你们将人类分为可食用和不可食用,然后系统地食用。”
维克托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没有更多要说的了。”康拉德转向所有人,“请见证。”
接下来的时刻被诺斯特拉莫的每一个屏幕记录下来,并在未来几个世纪里被反复分析、争论、最终被神话化。
康拉德没有快速斩首。也没有折磨,尽管很多人私下希望他那样做。
他用那对仪式弯刀,以精确、高效、几乎像外科手术的方式,在十一人颈部同一位置切开。
动作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只有鲜血喷涌而出,在探照灯光下形成短暂的红雾,然后尸体相继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深沉。
康拉德将染血的弯刀扔在地上,金属撞击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他们的死亡不是庆祝的理由,”康拉德对所有人说,声音里第一次显露出可以察觉的疲惫,“而是必要程序的结束。”
他转身面对镜头,面对整个星球:
“凯恩家族的物资、工厂、矿场、住宅、飞船、存款,一切财富,从现在起属于诺斯特拉莫人民。”
“这些资源将用于建立学校,而不是猎杀训练营。用于建设医院,而不是刑讯室。用于生产食物和药品,而不是成瘾剂。”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高空之上注视着自己的莎莉,魔法少女之神就在这里,而这里无一人发现这位女神。
莎莉低着头意识到一个少年正在竭尽全力隐藏自己的目光,托马斯似乎能够看见自己,但他又害怕被人当成疯子。
哦,整个地区,数百万人中只有一个男孩能够成为魔法少女。
“有点无趣。”莎莉笑了笑,继续看着康拉德的审判。
康拉德继续说:“今天是一个起点。残酷的起点,但必须如此。因为我们面对的是延续了五十四个世纪的罪恶。温柔无法切断这种深度的腐败。”
“明天开始。”
康拉德宣告。
“我们将向北进军。沃雷恩家族在等待审判。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诺斯特拉莫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没有人能够因为血统而凌驾于他人之上,再也没有孩子需要为生存出卖自己的童年。”
随后他走下审判台。
人群默默分开一条路。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有形的寂静,那是意识到自己刚刚参与了一场历史性的、不可逆转的断裂。
康拉德走过时,目光与许多人接触:马奎斯、塞文塔斯、莉娜娅、艾德拉、托马斯……
每一双眼睛都在诉说着不同的东西:恐惧、希望、复仇的满足、对未来的忧虑。
当他走到广场边缘,即将重新融入诺斯特拉莫永恒的黑暗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跑过来。
托马斯,那个曾经的罪犯。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块布,这个布虽然干净的,但是很粗糙,就像是现在的男孩一样。
康拉德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然后接过布,缓慢地擦拭。血迹渗入粗糙纤维,留下深色印记。
“谢谢。”原体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托马斯点点头,然后问:“大人,我们这样真的能改变这个世界吗?”
康拉德看向远方,巢都的尖塔如同无数墓碑刺向永夜,这个世界值得救赎吗?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这是唯一值得尝试的方向。”
他继续前行,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身后,广场上的灯光依然明亮,人们开始默默清理现场。
准备迎接真正艰难的部分:在废墟上建造某种新东西。
审判结束了。
革命才刚刚开始。
而在康拉德·科兹的脑海中,那些黑暗的预言依然在低语,展示着无数种失败的可能性。
但此刻,在亲手执行处决后,在将贵族的血液与人民的意志混合在一起后,原体选择相信一件事:
即使最终会失败,这条路也比顺从黑暗更有价值。
而那些贵族,他们死后面对亚空间的洪流,而一位女神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啊,康拉德总是这样管杀不管埋,他们这些祸害了一个世界的人,早就在亚空间留下自己的痕迹,如果不清洗干净,总会引来一些东西。”
凡人们还想说什么,就被她随手用亚空间的波涛碾碎了。
“这样就好了,肃清干净了。”莎莉笑了笑,“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未来也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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