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处于风暴中心，却面不改色，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长泽见状，笑容更甚。 “陈班头，此等赏赐你可还满意？若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来，本官定当竭力为你争取。” 陈木遂起身拱手。 “大人厚爱，卑职愧不敢当，斩妖除魔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诶，陈班头过谦了。” 许长泽摆手笑道。 “有功就是有功，本官向来赏罚分明，诸位同仁也当以陈班头为榜样，奋勇争先，本官绝不吝啬封赏！”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不少年轻差役眼中都已燃起斗志。 突然，楼梯处传来一声喧哗。 一个身着锦袍，大腹翩翩的中年男子摇摇晃晃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此人面皮白净，眼袋虚浮，一看便是纵欲过度的模样。 已有伶俐的小二连忙上去阻拦。 “张老板，今日二楼被许大人包下了，还请您……” “许大人？正好，正好！” 那张老板推开小二，目光在厅内扫过，最后直勾勾盯在陈木身上，眼睛一亮。 “陈班头，果然是陈班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木桌前，脸上已堆起夸张笑容。 “陈班头，张某可算见到您了，那日在牡丹楼，张某就对您一见倾心，只可惜张某财力不济，未能拔得头筹，实在遗憾。后来听说您被那位贵客以六百两拍下……真真痛煞我也！” 原来此人竟是那日牡丹楼中与姜熊竞价的富商。 厅内一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聚拢过来。 有人愕然，有人鄙夷，更多的人则是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原来牡丹楼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那张老板浑然不觉，继续唾沫横飞。 “不过陈班头放心，张某不是那种计较的人，是不是第一次，张某都不介意，只要陈班头愿意，价钱好商量，好商量……” “啪！” 齐桓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液四溅。 他豁然起身，脸色铁青，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你放肆！” 那位周老板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脸上却仍带着笑。 “这位爷何必动怒？张某只是仰慕陈班头，想结交一番罢了，这男人之间的事，你情我愿，有什么不能说？” “你……” 齐桓气得浑身发抖，拳头也攥得咯咯作响。 刘子明也脸色发白，咬了咬牙，勉强挤出笑容打圆场。 “张老板说笑了，陈班头乃镇妖司栋梁，怎会……” “哎，刘班头此言差矣。” 张老板摆摆手，醉眼朦胧却言辞清晰。 “牡丹楼那种地方，去过的达官显贵多了去了，有什么好避讳的？陈班头年轻俊俏，有人喜欢再正常不过，张某这是真心实意，陈班头你考虑考虑？”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窃窃私语声蔓延开来。 先前许长泽刻意不提牡丹楼之事，众人心中虽然有数，却也只当是流言。 如今被这般当众挑明，还说的如此露骨，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原来传闻是真的……没想到，陈班头竟是这样的人。” “难怪许大人要给他请功，这功劳怕是别有一番风味吧？”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议论声虽低，却刺耳异常。 齐桓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却被陈木一把摁住，顺道用眼神制止了刘子明，这才抬眼看向张老板。 这个胖子看似醉醺醺，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清明。他不是偶然闯进来的，时机、说辞、音量都恰到好处。 分明是许长泽提前安排的。 陈木心中恍如明镜，目光转向主位上的许长泽。 许长泽此时才如梦初醒，脸色一沉。 “张老板，陈班头乃我镇妖司栋梁，屡立奇功，护佑百姓，个人私事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该在此等场合妄议，本官念你酒后失言，此次不予追究。” “来人，送张老板回去休息！” 两名衙役上前，张老板却不肯走，还在嚷嚷。 “许大人，张某是认真的。陈班头这样的妙人，放在镇妖司打打杀杀多可惜，不如跟了张某，保他锦衣玉食……” “拖出去！” 许长泽厉声喝道。 张老板被衙役拖拽着踉跄下楼，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陈木一眼，眼中满是遗憾。 许长泽这才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张老板酒后失德，胡乱言语，大家不必放在心上。” “陈班头为人如何？功绩如何？本官最是清楚，镇妖司的弟兄们也都看在眼里。” “退一万步说，即使陈班头真有些……个人喜好，那也是私事。我等为官之人，当以公务为重，以百姓安危为重。只要陈班头能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其他的又何必苛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面上维护了陈木，又坐实了个人喜好这个说法，既展示了自己作为上官的宽宏大量，又将陈木的功绩与私德切割。 你可以立功，但你是个有特殊癖好的人。 更妙的是，许长泽还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体恤下属、不拘小节的好官。 果然，立刻有人附和。 “许大人说的对，是咱们狭隘了！” “是啊，陈班头立功是实打实的，私事……私事不重要。” “许大人真是心胸开阔，能容人之所不能容，有这等上官，是我等的福气呀。” 风向瞬间转变，从对陈木的鄙夷转向对许长泽的赞叹。 许长泽脸上露出谦逊笑容，摆手道。 “诸位过誉，本官只是觉得，为人上官当知人善用。陈班头有斩妖之能，便让他斩妖。有人擅长筹算，便让他管账。若有人擅长交际，便让他应酬，人尽其才，方是正道。” 说罢，便看向陈木。 “陈班头，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你只管专心公务，其他的本官为你担着。”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一时之间，不少差役看向许长泽的眼神都带上了感激与崇敬。 在他们看来，许长泽不仅不因陈木的污点而弃之不用，反而公开维护，大力褒奖，这等胸襟气度何等难得？ 陈木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许长泽如何轻描淡写将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转化为收揽人心的表演。 这并不是简单的羞辱，而是更高明的权术。 许长泽要的，恐怕不仅仅是权力，还有人心和声望，是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民望。 王老瘸坐在一边，始终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许长泽每说一次，他身上那缕权柄气息便微微波动一次，仿佛在与某种无形之力共鸣。 “多谢大人。” 陈木终于开口。 “卑职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期望。” 许长泽笑容更盛。 “好好好，本官就喜欢陈班头这份宠辱不惊的定力。来，大家继续，今夜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