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又在云梦留了几日。 几日中，他与周淮安几次会面，将云梦善后事宜一一敲定。 许长泽的抚恤、城防治安的调配、灾民安置的钱粮，桩桩件件都在官样文章下有了着落。 只是在此期间陈木却极少露面。 他大多时间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偶尔去趟镇妖司衙门，将手头未完结的几桩小案交割清楚。 周淮安送来的丹药，被他尽数服下，配合《混元无极劫身》的运转，城隍庙一战留下的暗伤已好了八九成。 而那只小黑狗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什么，这几日格外黏人。 陈木练刀时，它就趴在院角看着，陈木打坐调息，它便蜷在脚边，夜里更是非要挤到床头才肯安睡。 姜火玉也敏锐地察觉出异样。 这天陈木刚走回小院，推开门，就看到姜火玉坐在院中石凳上。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酒，姜火玉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脸，也罕见地显出几分沉静。 “听说你要走？” 陈木在她对面坐下，也不掩饰。 “大概这两日。” 姜火玉斟了两杯酒，推过去一杯，却一言不发，陈木接过，仰头灌了下去。 见他喝了酒，姜火玉方才放下酒杯，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声音里却带着些赌气。 “为什么一定要走？云梦不好吗？你现在是镇妖司班头，周淮安也不敢得罪你，王老瘸又敬你三分，刘子明是你兄弟，留在这里要权有权，要人有人。” 陈木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不够。” “什么不够？” “妖不够多，不够强。” 姜火玉闻言愣住，随即气笑了。 “你就为了这个？陈木，你是不是杀妖杀上瘾了？州府是有大妖，可那些都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怪物，你以为还像云梦这些小猫小狗，任你砍瓜切菜？” 陈木抬眼看她，“所以要去。” 姜火玉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陈木时，那个冷静得不像话的少年，想起他斩白虎时眼中的漠然，想起城隍庙血战中，他浑身浴血，却一步不退。 这个人从来不是为了安稳活着。 姜火玉气呼呼，也不说话，连灌几杯酒，直到有些头晕目眩，才看着陈木那张冷冰冰的脸，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 “陈木，你能不能……别走？” 这话说的突兀，声音里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陈木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姜火玉怔了怔，眼圈渐渐红了，伸手抓住陈木衣袖。 “可是……可是州府那么远，那么乱，你一个人，万一……万一北邙的妖怪找去，万一温景行使坏，万一……” 陈木叹了口气，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 “没有万一，路是自己选的，生死自负。” 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姜火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曾经共处一室，同桌而食的少年，如此陌生，又如此遥远。 她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一指墙角。 “那……这只狗崽子你总得带上吧？” 小黑狗原本趴在那里假寐，闻言立刻竖起耳朵，窜到陈木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小腿。 陈木低头看了看。 这小东西跟他不过半月，却已生出几分灵性。那双闪着暗金流光的眸子中，有依赖，有不舍，还有隐隐几分坚定。 沉默良久，陈木终于弯腰，把小黑狗抱了起来，小家伙立刻舔了舔他手指，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好。” 姜火玉笑了，笑容里却有些落寞，于是又斟了两杯酒。 “这一杯，祝你前程似锦，斩妖除魔，早日登临武道巅峰。” “这一杯，祝你别忘了云梦，别忘了……自己还有朋友。” 两人对饮，直至月已中天，姜火玉起身拍拍衣裙。 “那我便走了，后会有期。” 说罢便抱起黑猫，踉踉跄跄地出了院门，好像在逃避着什么。 陈木饮下最后一杯，思忖片刻，便又迈出院门，朝着城隍庙的方向。 离开之前，他总要再去见见王老瘸，那位深藏不露的暂代城隍。 已是深夜，城隍庙不复往日喧闹，却也灯火通明。 王老瘸身穿青袍，坐在偏殿檐下竹椅之上，轻轻摇着扇子，两个庙祝正清扫院内灰尘，见他来了，欲要阻拦，却被王老瘸抬手制止。 “陈班头来了。” 王老瘸睁开双眼，浑浊的眸子看向陈木。 “听说要去州府？” “是。” 王老瘸点点头，干枯的手指抓着蒲扇，缓缓摇着。 “州府是个好去处，也是个大染缸，你这样的人去了那里，要么一飞冲天，要么……”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姜家人做事向来有他们的算计，此次前去，既是善缘，也是枷锁，你心里还是要有数。” 陈木沉默片刻，问道。 “王公可还有话要带给姜家？” 王老瘸笑了，带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我一个瘸腿老头子能有什么话带？你只需知道，云梦这段因果，老朽记下了，他日若真到山穷水尽之时，或许……这间破庙还能给你留柱香。” 这话说的含糊，陈木则听懂了其中深意，一拱手。 “多谢王公。” 正要离开，王老瘸忽然又叫住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玉佩，色泽青灰，上面雕着极简单的云纹。 “这个你拿着，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带在身上，寻常阴邪秽物不敢近身，你这一路怕是不太平。” 陈木接过玉佩，触手温凉，隐隐有股纯正香火气息流转，郑重收好，再次行礼，便转身离去。 …… 两日后，辰时。 天色微亮，云梦东门外官道旁已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消息不知何时传开的，镇妖司新任班头陈木要调往州府了。 得知消息的百姓们从城中各处涌来，站满了道路，有人提着刚出锅的粗面馍馍，有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家中积攒的鸡蛋。 他们大多不识字，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个少年曾在赵府斩杀鬼物，曾在城隍庙里护住云梦，也曾在黑暗里提着刀，从街巷这头走到那头。 镇妖司同僚也都到了，几十号人穿着玄色官服，列成两排，神色中有羡慕，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