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追凶录

第八章 账号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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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把江临那截断指扔进垃圾桶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不是金属撞塑料的脆响,是血肉砸进深潭的回音。他走出三步,回头,看见垃圾桶在冒热气。十二月的寒风里,白雾从桶口一缕缕升起来,像有人在桶里烧纸。 他没有回去看。债务这玩意儿,最怕回头。回头就是承认,承认就是续约。 市局大厅的瓷砖地刚拖过,湿滑,他踩上去,感觉自己随时会摔倒,摔进1988年,或者2008年。保安老何从值班室探出头:“陆组长,有你的快递。“ “快递?“ “早上到的,箱子。“老何递过来个牛皮纸壳的盒子,封得很潦草,胶带是1998年那种黄色宽胶带,印着“钢铁厂劳保用品“的字样。字迹褪色,但粘性强,揭不开。 陆沉舟没当场拆。他夹着箱子进办公室,关门,反锁,用裁纸刀划开胶带。里面没泡沫,没填充,只有一本病历。 省冶金研究所附属医院精神科病历 姓名:江临 性别:男 年龄:58岁 入院日期:2023年11月3日 主治医生:苏纹 他翻到最后一页,出院小结写着:“患者自述体内存在多重人格,共28个,均声称来自1998年钢铁厂黑箱实验。建议长期监护。“ 苏纹的签名在下面,日期是2023年12月14日——她坠楼前一天。 陆沉舟的左手小指开始发麻,不是幻痛,是过电的感觉,像USB接口插进电脑。他的脑子自动弹出一个窗口: “是否加载江临(28号人格)的记忆?“ 他点了否。但没用,记忆还是流进来,像后台运行的恶意程序。 他看见2023年11月3日,江临——真正的江临,1998年没死的江临——走进苏纹的诊室。他老了,头发花白,左手小指完整,但指甲是黑的,像被火烧过。 他说:“苏医生,我开始忘记自己是谁了。“ 苏纹问:“您记得什么?“ “我记得1998年,我记得黑箱,我记得我杀了三个女人。“他停顿,“但我不记得我为什么杀她们。“ 苏纹的脸色变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都是实验后遗症。但江临不一样,他是始作俑者。 “您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是被塞进来了。“江临指自己的太阳穴,“28个人的记忆,28条命。他们全在我脑子里,吵架,打架,抢我的身体。“他伸出手,小指抖得像帕金森,“他们说,我是第七个。“ 苏纹在病历上写:“妄想症,伴生人格分裂。“但她写的时候,手在抖。她知道那不是妄想。那是债务的实体化。 陆沉舟合上病历,明白了。江临1998年没死,他跑了,带着实验数据,藏在省冶金研究所的附属医院里,当病人。他把自己当成容器,把28个死者的记忆全灌进去,想用时间稀释债务。 但债务不会稀释,只会发酵。28个人格,28条命,全挤在一个58岁的身体里,终于挤炸了。 所以江临在2023年12月15日,溺死在周晓芸死亡的码头。不是他杀,是自杀。他把身体还给债务,让28个人格,各找各的坟。 而陆沉舟,是最后一个坟。 他的小指,是第28号人格的入口。 陆沉舟掏出手机,给林小棠发消息:“别动,别说话,别睡觉。“ 林小棠回得很快:“已经晚了。“ 附了张照片,是她出租屋的墙角,墙皮剥落,露出了一点水泥,水泥里嵌着半个脚印,是小孩的,4岁大小。 1998年的脚印。 陆沉舟把病历揣进怀里,冲下楼,开车往林小棠家赶。路上他打电话给严霜——那个活在后视镜里的16岁女孩。 “严霜,你能不能,黑进医院的监控系统?“ “能。但我要个条件。“ “说。“ “我要你小指里,我爸的记忆。“她的声音很薄,像纸,“我要知道,他为什么把我流掉。“ “你不是被流掉的。你是夭折。“ “那是他说法。“她冷笑,“我要真相。“ “好。“陆沉舟说,“但你先帮我个忙。查苏纹死前一周,江临病房的监控。“ “查到了。“她秒回,像早准备好了,“发你邮箱了。“ 他边开车边点开视频。2023年12月8日,苏纹最后一次查房。她站在江临床边,江临28个人格轮流切换,声音变来变去,最后停在苏纹父亲,苏明德的人格上。 “小纹,“江临用苏明德的声音说,“别查了。再查,你会变成第29个。“ 苏纹没说话,她掏出一支针剂,推进江临的输液管。江临的眼睛瞬间瞪大,28个人格同时尖叫,然后全部沉默。 苏纹杀了江临。 或者说,她用药物,把28个人格,全部“安乐死“了。 但债务不会死。债务转移,从她,到陆沉舟。 所以她跳楼,不是自杀,是债务熔断。她把自己从债务链里摘出去,代价是命。 陆沉舟的车胎爆了。不是扎的,是瘪的,像被抽干了气。他停在路边,换备胎,拧螺丝时,感觉有人在看他。抬头,街角站着个穿橘色马甲的清洁工,在扫地。 是严锋。 他扫得不认真,扫把没碰地,只在空气里划拉,像在驱赶看不见的东西。陆沉舟走过去,严锋抬头,左眼是严锋的,右眼是苏纹的。 “债务在找新宿主。“他说,声音混着男女,“你35岁之前,必须传出去。“ “传给谁?“ “传给,“他笑,露出一口不属于他的白牙,“最想要债的人。“ 陆沉舟的脑子自动跳出名单:林小棠(想要妈妈),严霜(想要爸爸),晚星(想要活)。 但最想要的,是江临。 江临想要复活,想要还债,想要把28个人格,一个一个,生回来。 陆沉舟回到车里,备胎装好了,但螺丝没拧紧。他懒得管,继续开。到林小棠家楼下,他看见她站在窗边,4岁的身高,28岁的眼神,正对着楼下招手。 楼下没人。 她在对谁招手? 他上楼,门没锁,他推门,看见林小棠蹲在墙角,用指甲抠那个脚印,想把小孩脚印,抠成成人脚印。 “我妈的脚,没这么小。“她说,“这是我的。1998年,我4岁,站在这里,看她杀人。“ “杀谁?“ “杀我妈。“她抬头,眼睛是两种颜色,左棕右黑,“我妈不是车祸死的。是她,亲手把我妈,推给了大卡车。“ 陆沉舟的脑子炸开了。他想起债务清单上的备注:“林小棠,复制体,失败品。“ 失败品的意思是,记忆移植时,供体和受体互斥。她体内母亲的记忆,是仇杀记忆。她活在“我妈杀了我妈“的循环里。 所以她的债,是“归家“,是回到那个没杀人的家。 但那个家,不存在。 “你妈是江临杀的。“陆沉舟说,“他用卡车,用债务,用实验,杀了她。“ “不。“林小棠抠下一块墙皮,里面是水泥,水泥里嵌着半根手指骨,4岁孩子的尺寸,“是我杀的。我看见了。她开卡车撞过来,我推了我妈一把。“ 陆沉舟后退一步。他明白了。林小棠不是失败品。她是反向移植的成功品。她母亲临终前的记忆,不是被撞,是在撞人。 她母亲,是江临的帮凶,是黑箱实验的司机,负责制造车祸,提取记忆。 所以林小棠的债,不是回家,是自首。 她得承认,她妈是杀人犯,她是共犯的后代。 “我不认。“她站起来,4岁的身体,28岁的决绝,“我不认这个债。“ “不认,就得死。“陆沉舟说,“债务不认,就会反噬。“ “那就死。“她笑,“反正,我早该死在1998年。“ 她走向窗边,推开,想跳。陆沉舟扑过去,拽住她,用左手小指的空洞,抵住她的太阳穴。 “我认。“他说,“你妈杀的人,我担了。“ 债务像电流,从他小指,流进她脑子。她母亲的记忆,被抽出来,吸进他洞里。 林小棠软倒下去,昏了。 她4岁的身体,开始长,骨骼发出咯咯声,变回28岁。 而陆沉舟的小指,空洞扩大了,从半截,蔓延到整个手掌。他的左手,开始透明。 债务在实体化。 他抱起林小棠,下楼,塞进车里。倒车时,他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左脸是7岁的,右脸是35岁的。 他在分裂。 债务太多,他要碎了。 他开车回市局,路上打电话给严霜:“查江临2023年11月3号的挂号记录,谁陪他去的。“ “我查过了。“她回得很快,“是个女人,戴着口罩,墨镜,看不清脸。但挂号单上留的电话,是你爸的。“ 陆建国。2001年就死了的陆建国。 债务不仅能让人活,还能让死人,回来挂号。 他掉头,不去市局了,去公墓。他爸的骨灰盒,2001年火化的,他亲手埋的,就在西郊的青山公墓。 到公墓时,天黑了,管理处没人,他撬开锁,找到他爸的墓。墓碑上刻着陆建国的名字,生卒年,没照片。他把碑前的枯草拔了,伸手摸碑面。 冰冷,但里面有震动,像心跳。 他用小指空洞抵住碑面,临终感知穿透水泥,穿透骨灰盒,穿透25年的死亡。 他听见了。 2001年9月15日,肝癌病房。他爸没死,是装的。他买通了医生,买了假骨灰,自己跑了。 跑哪了? 跑到1998年,钻进黑箱,成了第一个债务管理员。 管理员的意思是,他不欠债,他负责记账。 所以债务清单上,第一个欠债的,不是江临他妈,是江临。但第一个记债的,是他爸。 他爸,是系统的根管理员。 现在根死了,债务账号要转给新的管理员。江临试过,失败了,28人格炸了。苏纹试过,跳楼了。严锋试过,退休了。 现在轮到他。 陆沉舟明白了。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账号。 用户名:陆沉舟 密码:19980723 权限:根管理员 状态:激活中 他点了激活。 墓碑裂了。 骨灰盒从裂缝里升起来,盒盖自动弹开,里面没有灰,只有一把钥匙。 黄铜钥匙,柄上刻着“ROOT“。 根钥匙。 他捡起来,插进自己左手小指的洞里。 洞合上了。 所有债务,所有记忆,所有脸,全被吸进去,压缩,打包,加密。 他变成了新的管理员。 他拥有了查看所有债务账号的权限。 名单很长,28个,是江临当年实验的28个死者。 但第29个,名字是空的,状态是“待注册“。 那个位置,是给下一个第七个的。 是给晚星的。 陆沉舟笑了,他掏出枪,对着自己的左手小指,开了一枪。 砰! 小指断了,不是被打断的,是债务自己断的。它掉下来,在地上滚,滚成一枚铜质徽章。 乌篷船,灯笼,镂空。 灯笼里,是晚星的照片,1998年7月23日,她7岁,在黑箱里,对他竖小指。 他捡起徽章,揣进口袋,转身离开公墓。 严霜在车里等他,她现在是完整的人了,有影子,有呼吸,有体温。 “你成了?“她问。 “成了。“他说,“我是根了。“ “那你得选。“她说,“是当根,还是被拔。“ “什么意思?“ “根管理员,每7年换一次。“她说,“1998年是你爸,2005年是江临,2012年是苏纹,2019年是严锋。“她掰着指头数,“2024年,是你。“ “换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她凑近他耳边,吹气,“你得把债,传给第八个。“ “如果我不传呢?“ “不传,根就烂在土里。“她说,“你小指的洞,会烂,会臭,会把所有记忆,全吐出来。“ “吐出来会怎样?“ “吐出来,1998年就回来了。“她说,“钢铁厂,黑箱,28条命,全回来。到时候,不是你死,是全市死。“ 陆沉舟明白了。根管理员不是权力,是容器。他得把所有债务,背到2024年7月23日,然后找个人,全部塞进去。 那个人,他早选好了。 他掏出晚星的照片,背面,他亲手写的新字: “第八个,陆晚星,1998年7月23日生,2024年7月23日,继承债务。“ 他把照片给严霜看:“你觉得,她愿意吗?“ 严霜没回答,她看窗外,窗外是2023年的城市,灯火辉煌。但灯影里,有28个影子,在等,在盼,在等新的管理员,把她们,从第七个的洞里,倒出来。 陆沉舟把照片收回口袋,开车,回市局。 路上,他打开车载广播,电台里在播天气预报:“明日,1998年7月23日,晴转暴雨,局部地区有铁水……“ 他调台,所有台,都在播1998年。 他把广播关了,听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是28重奏。 他得在2024年7月23日前,把这28个心跳,合成一个。 然后,传出去。 传给晚星。 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但女债,谁来偿? 答案是:父亲。 2024年7月23日,陆沉舟35岁生日,他会把自己,作为第八个债务,传给晚星。 不是让她背债,是让她,成为新的根。 然后,他会死,死得干干净净,连记忆都不剩。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就像,1998年,从未有过黑箱。 就像,第七个,从未欠过债。 jeep开进市局,他下车,把江临的小指,严锋的钥匙,苏纹的遗书,全扔进一个证物袋,封死,存进冷库。 存进-15度的,黑箱。 然后他上楼,走进档案室,在电脑里建了个新文件夹,名字叫: “第八个,2024.“ 状态:等待激活。 激活密码:陆沉舟的死。 他关掉电脑,关灯,关门,走出市局。 夜风吹过,他闻到了,1998年,铁水的味道。 他对着味道,竖起左手小指,那个空洞,对着月亮。 月亮上有个人影,在对他招手。 是晚星。 7岁的晚星。 从未死去的晚星。 等着继承一切的晚星。 他笑了,对着月亮说: “再等221天。“ “爸爸把债,全攒着。“ “到时,连本带利,全给你。“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吹进1998年,吹进黑箱,吹进28个死者的耳朵里。 她们听见了,她们在等。 等第八个,来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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