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追凶录

第十一章 归途即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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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进钢铁厂旧址时,陆沉舟闻到一股不该有的味道——新鲜铁锈混着柴油,就像1998年的空气被原封不动地封在水泥地里,今天才撬开。工地停工了,说是挖出了“不明金属物体”,文物局刚来过,又走了,说没什么价值,让施工方自行处理。那个“物体”就扔在工棚边上,用防雨布盖着,轮廓方方正正。 晚星坐在副驾,7岁的身体,眼神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她左手小指的空洞对着车窗,窗外28个星点的倒影全被吸进去,再吐出来时,变成了28滴雨,打在玻璃上,每一滴都有张人脸,一闪而过。 “爸,”她开口,声音是陆沉舟自己的,像是回声提前到货,“那箱子在等我们。” 陆沉舟没熄火,让jeep在原地空转。发动机的声音很怪,像是从27年前传过来的,还带着齿轮的咬合声。他下车,掀开防雨布,底下是个黑箱,但不是1998年那个三米长的大家伙,而是个1:4的模型,桌面摆件大小,用同一块钢铁浇铸的,连焊缝的位置都一模一样。箱盖没锁,留着条缝,缝里塞了张纸条。 “第八个administrators,请开箱验货。” 纸条上的字是江临的笔迹,但墨水还没干,像刚写的。陆沉舟用指尖碰了下,纸条自动燃烧,烧完的灰烬在他手心排成一行字:“货物清单:母爱3,罪孽25,认知病毒1。” 认知病毒。陆沉舟的左手小指突然刺疼,像是被这个词条激活了抗体。他想起江晚的脑CT,想起她后脑勺那个六边形的疤,想起苏明德日记里写的“装反了”。当时以为是技术失误,现在看,是故意反装的——把存储器当病毒库用,把江晚的脑子,当成隔离区。 但病毒还是泄露了。从江晚到江临,到陆建国,到苏明德,到苏纹,到周晓芸,到严锋,最后到他。每一次传播,都换了个载体,都改了次名字,但核心没变。 X071999J 这个编号,不是账号,是病毒代号。 第七批实验体,1999号病毒,母体江临。 陆沉舟把小指的空洞对准黑箱的锁孔,像钥匙对钥匙。洞里有吸力,把箱盖吸开了。里面没有记忆光球,没有代码,只有28块铁片,每片指头大小,上面刻着名字,和一行极小的数字。 他拿起第一块,是张秀兰的名字,下面的数字是:“19980722-23:47:00.01“ 他瞬间懂了。这是时间戳,精确到百分之一秒。23:47:00.01,是撞击的瞬间,是死亡的瞬间,也是记忆被提取的瞬间。陆建国当年说“你妈死时,护着你“,护着的方式,是用脊梁骨扛住方向盘,替他多活了0.01秒。 这0.01秒,就是债务的利息。 陆沉舟把28块铁片全倒出来,在地上拼。拼着拼着,拼出个人形轮廓——她们三个母亲的轮廓,叠在一起,头、胸、腹,分别对应张秀兰、李素梅、王爱芳。其他25块,拼在轮廓外面,是她们死前最后摸过的东西:方向盘、安全带、孩子的手、江临的领带夹。 他把最后一块放在心脏位置,那是江晚的名字。铁片是凉的,但放在地上几秒,就热了,像从27年的冻土层里挖出来,见了光,开始呼吸。 呼吸的节奏,是摩斯密码。 ·——·——·—— “第七个,别拼。“ 他猛地抬头,工棚里多了个人。严霜。但又是严锋。也是江临。也是苏纹。也是周晓芸。他们的脸像走马灯,在严霜身上转,最后停在一张7岁女孩脸上。 江晚。 “你来了。“陆沉舟没动,手里的铁片攥出了汗。 “我不能不来。“江晚说,声音是28重奏,每个字都带混响,“你动了根目录,系统得自检。“ “自检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她往前走,没脚印,像飘,“第八个账号,注册失败。“ 陆沉舟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向jeep,晚星还在副驾,但身体开始闪,像信号不良。 “你注册她时,用的是我的编号。“江晚说,“X071999J,这是母体编号,不能给副本。“ 晚星不是副本。她是陆沉舟用“爱“这个变量,强行生成的非法账号。系统不认。 “那她是什么?“ “她是病毒。“江晚说,“认知病毒X071999J的唯一载体。你把她注册成管理员,等于把隔离区,当成了系统盘。“ 陆沉舟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苏明德日记里那句“装反了“,想起江临死前那句“第七个,别碰铁“。铁,指的就是硬件。他把硬件(晚星)当成了软件(管理员)。 现在系统要格式化硬件。 格式化的方式,是晚星小指的洞,开始逆向生长——不是往里缩,是往外长,长出一圈倒刺,像玫瑰的茎。 每根刺上,都挂着个名字。28个名字。 她成了个“人形墓碑“。 “爸,“她开口,声音变得机械,像TTS语音合成,“系统提示:是否卸载非法账号?“ 陆沉舟扑过去,想拔她小指的刺,但刺是虚的,是投影,抓不到。他抓了一手空气,空气里有28个母亲的尖叫。 “否!“他吼,“我否!“但否不掉,他没权限。他虽是根管理员,但晚星的账号,注册在江晚的母体之下,是子目录。子目录的操作,母体说了算。 江晚举起手,指向晚星,小指的空洞对准她的眉心。 “卸载倒计时,“她念,“3,2——“ 陆沉舟用身体挡住,把晚星抱进怀里。他的背对着江晚,空洞对空洞。 卸载指令,撞进他小指的洞里。 他脑子里,28个文件夹,同时弹出删除确认框。 他点了“全部取消“。 但没用。母体的权限,高于管理员。 文件夹开始一个个变灰,删除进度条,从1%往100%蹦。 蹦到47%时,停了。 因为有人,从外部,物理断电了。 严锋——真正的严锋,不是江临的壳子——开着垃圾车,撞进了工棚,车灯直直照在江晚身上。他是个活人,阳气重,债务怕。 江晚的影子被照得发白,开始抖,像电视雪花。 严锋跳下车,手里攥着那把黄杨木钥匙,柄上刻着“7“。他冲过来,把钥匙插进江晚的小指空洞。 咔哒。 江晚不动了。 严锋对陆沉舟吼:“带她走!去1998年的医院,拔电源!“ “什么电源?“ “江晚的维生系统!“严锋说,“那系统连着28个死者的脑电波,系统不停,债务不散!“ “停了,她就死!“ “她早死了!“严锋把钥匙转了一圈,江晚的身体开始裂,像冰裂纹瓷器,“你女儿,才能活!“ 陆沉舟明白了。江晚是硬件,晚星是软件。硬件不停,软件装不上。得把硬件断电,软件才能接管。 但断电,意味着江晚这个7岁女孩,彻底脑死亡。 28个母亲的记忆,会同时消亡。 债务,清。 他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江晚裂开的身体里,飘出张纸,是1998年的出生证明。 “姓名:江晚。母亲:陆素梅。父亲:江临。“ 陆素梅。 陆建国的妹妹,陆沉舟的姑姑。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喝醉后嘟囔过的名字:“素梅,哥对不住你,哥让你去开车。“ 他姑姑,是那场车祸的,第四个母亲。 她死时,没孩子,所以她的记忆,没地方去,只能留在江晚身体里,成了系统的底层代码。 “别碰铁“,是她对陆沉舟说的。 因为铁,指的就是方向盘,是车,是她死的地方。 陆沉舟的泪,终于下来。他抱着晚星,对江晚——他的表妹——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他按下她后脑勺的疤。 六边形,按下去,是开关。 滴—— 脑电图,平了。 维生系统,停了。 28个文件夹,全灰了。 晚星小指的刺,缩回去了,洞还在,但里面是暖的,有28个母亲的心跳。 江晚的身体,碎了,像玻璃,落在黑箱里,成了第29块铁片。 陆沉舟把铁片拼在心脏位置。 名字是:陆素梅,1968-1998,姑姑,女。 他拼完,黑箱自动合上,锁扣咔哒一声,焊死了。 严锋瘫倒在地,钥匙断在江晚的洞里。 他老了20岁,头发全白。 “结束了?“他问。 “没。“陆沉舟说,“系统提示:检测到非法操作,是否恢复出厂设置?“ “你点了什么?“ “我点了'稍后'。“ 晚星从他怀里跳下来,7岁的身体,但眼神是28个母亲的,她走到黑箱前,拍了拍。 “爸,“她说,“里面有东西在响。“ “什么响?“ “像心跳。“她侧耳听,“但心跳,是29下。“ 28个母亲,加1个江晚。 但江晚的心跳,是0。 所以第29下,是谁的? 陆沉舟用左手小指抵住箱盖,临终感知最后一次触发。 他听见了。 听见了第29个名字。 “陆沉舟,1991-2024,根管理员,男。“ 他的心跳,被录进去了。 在他按下开关的那0.01秒,他的命,和28个母亲的命,打包了。 系统备份了。 备份位置:黑箱。 备份时间:2023年12月15日23:47。 备份状态:待恢复。 他松开手,退后三步,看着黑箱。 箱子开始发光,像要启动。 严锋抓住他:“别让它开!开了,你就回去了!“ “回去哪?“ “回1998年,当第0个。“ 第0个,就是系统本身。 就是黑箱。 就是债务的,源代码。 他笑了,没躲,反而走过去,把左手小指,捅进锁孔。 “我不是第0个。“他说,“我是第-1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转动手指,箱盖开了,里面没有铁片,只有28个母亲的笑脸,和1个空位,“我,在系统之前。“ 空位是给他的。 他躺进去,箱盖合上。 晚星在外面拍箱子:“爸!“ “别喊。“他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闷得像从1998年打来电话,“我去还第0条债。“ “第0条是什么?“ “是爱。“他说,“欠了28个母亲,和1个女儿的,爱。“ 箱子沉入地下。 地面平整,像没挖过。 晚星站着,左手小指的洞,对着月亮。 月亮上,有人开仓门,对她说:“货物已签收,管理员权限转移。“ 她成了新的根。 她小指的洞里,28个母亲的心跳,加1个父亲的,合起来,是29下。 但屏幕上,只显示28条债务。 第29条,是隐藏的,只有管理员可见。 “29:陆沉舟,状态:支付中。“ 支付方式:用1998年到2024年,所有的命,换女儿,不再当硬盘。 他躺在黑箱里,闭着眼,左手小指完整了,没洞了。 因为洞,在外面,在女儿手上。 他成了记忆本身。 “爸,”晚星对着箱子说,“我收到你的爱了。” “收到了,就别再传下去。” “好。” “我们,两清了。” 箱子沉到-15米,江心,时间停止。 第0条债务,还清。 方式:以命换爱,以爱止债。 第八个,不再欠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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