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鸣墟

第十五章 清道夫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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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坟场的空气有重量。 陆见野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那些悬浮的荧光不是光,是情绪的残骸——喜悦碎成了磷火,悲伤凝成了冷雾,连绝望都在这里获得了形态,像黑色的蛛丝缠绕在岩柱间。 他踩着地面向前走。脚下不是泥土,是情核的坟冢。那些被剥离、榨取、丢弃的情感结晶,在时间的碾压下碎裂成齑粉,又在某种诡异的共鸣中重新凝结,铺成了这条会哭泣的路。每一步,都有细碎的呜咽从脚底升起,汇成一片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哀歌。 然后他看见了。 坟场中央,那人背对着他站立,像一尊被风化的纪念碑。机械装甲上每一道划痕都在诉说一场败仗,关节处裸露的电线像枯萎的神经,偶尔迸出的火花是濒死的心跳。但让陆见野停下脚步的,是那人站立的姿态——不是防御,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近乎献祭的敞开。 “我知道你会来。” 声音穿过潮湿的黑暗,带着机械义眼特有的金属共鸣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零号。”那人缓缓转身,义眼的红光扫过陆见野的脸,像在读取早已熟稔的数据,“我们都曾被同一个人背叛。区别只在于,你还相信有救赎,而我知道——这里只有坟墓。” 陆见野的手指收紧。刀柄上的缠布浸透了冷汗,变得滑腻。 三米外,苏未央的水晶雕像静立着。金色的光从内部渗出,如呼吸般明灭,每一次黯淡都比上一次更久。她眼底的封存符文已经模糊,像被泪水洇开的墨迹。 “让开。”陆见野说。声音在坟场里荡开,被那些哭泣的晶体吸收,变得微弱。 清道夫首领——李正风——笑了。笑声从机械喉部滤出,带着铁锈摩擦的质感。“你说话的样子像他。不是语气,是那种确信——确信自己站在对的一边,确信牺牲都有意义。” 他向前一步。装甲关节发出干涩的呻吟,脚下的晶体碎裂声连成一片呜咽。 “我女儿叫小雨。”李正风突然说,声音里的机械音消失了,只剩下人类喉咙被撕裂后愈合又撕裂的沙哑,“李小雨。如果还活着,下个月满十三岁。她画太阳总是画不圆,说太阳生气了就变成椭圆,高兴了才是圆的。” 陆见野的刀尖垂下半寸。 “十岁那年,情感枯竭症。”李正风的手按在胸前,装甲板下传来沉闷的泵动声,“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的孩子每天醒来,都比昨天更空一点。第一天,她忘记怎么笑。第七天,她看着你流泪,却问“爸爸,我脸上为什么湿了”。第三十天,她坐在窗边看鸟,说“它们会飞真好,但我已经忘记羡慕是什么感觉了”。” 坟场的风穿过岩缝,卷起荧光碎屑,像一场倒流的雪。 “秦守正找到我,说局里有新技术。从情核提取正向情绪,注入患者体内,能重建情感回路。”李正风抬头,义眼的红光扫过穹顶,“条件是,我得处理“新火计划”的失败品。那些实验体——那些还有呼吸、还会哭、还会说“救救我”的残次品。” 机械手指张开,又握紧,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做了。两年,七百三十天。我把一个个生命送进焚化炉,告诉自己这是在救女儿。小雨确实好转了。她会笑了,会抱着我说“爸爸今天能早点回家吗”,会在纸上画太阳——还是画不圆,但她会笑着说“这个太阳今天有点不高兴”。” 声音断裂了。 再响起时,带着电流过载的嘶哑。 “三年前的今天,治疗突然中断。我冲进他办公室,他正在泡茶。龙井,水温八十五度,他说这样茶香才不会被烫死。”李正风的义眼红光剧烈波动,“我问他小雨呢。他放下茶杯,打开投影。” 空气凝固了。 陆见野看见李正风的机械手指抠进掌心的装甲板,金属变形发出尖啸。 “活体图书馆,第七区,编号1147。”李正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吐出碎玻璃,“我的小雨被固定在共鸣架上,头发剃光了,头皮上插满接口。她还睁着眼,但眼神……是空的。秦守正说,她的情感波动曲线完美契合新共鸣体原型,是“珍贵的实验素材”。” 他向前一步,踏入苏未央金光的边缘。光芒照亮了他装甲上每一道伤痕——那不是战斗留下的,是自残的痕迹。有规律的、重复的、在不同时间造成的创伤。 “我问,那我女儿呢?”李正风模仿着那种平稳、理性、毫无波澜的语调,“他说:“她的价值在于成为数据,而非活着。正风,你该为她骄傲。”” 坟场死寂。 只有晶体在脚下细碎地哭泣,像在为这段话伴奏。 “我杀了他。”李正风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至少我以为我杀了他。子弹打穿他的头,我看着血溅在茶杯上,龙井的清香混着铁锈味。然后我去活体图书馆,想带走小雨。” 他抬起手,义眼的红光照射自己的掌心。 “但那里的秦守正还活着。另一个他。他看着我说:“正风,我教过你,重要数据必须备份。””李正风的笑声彻底崩溃成电流杂音,“那只是个仿生体。真正的他,早就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忘忧墟主服务器。我们杀不死他,我们只是在……删改他的副本。” 陆见野感到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向大脑。 “我盗走数据,逃到这里。组建清道夫,破坏他每一个计划,撕碎他每一个仿生体。”李正风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温柔得可怕,“但我错了。要杀死一个活在数据里的人,你需要比他掌握更强大的力量。所以我和忘忧公合作——不,是利用。它想吞噬他,我想毁灭他。我们目标一致,仅此而已。” 他又向前一步,胸口几乎抵住陆见野的刀尖。 “但我嫉妒你,零号。”银色义眼——陆见野现在看清了,那不是红色,是银色的光透过红色滤片——死死盯住他,“为什么你这样的残次品,被他如此重视?为什么他愿意花十几年打磨你,调试你,甚至给你“自由意志”的幻觉?而我的小雨……只是可以替换的耗材。” 刀在颤抖。 陆见野的手在颤抖。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我想说,看看你的眼睛。”李正风突然抬手,手指按在自己左眼边缘,“看看我们有多像。” 然后他做了让陆见野永生难忘的事。 手指抠进机械义眼的接缝。金属撕裂声,电路短路的爆响,冷却剂泄漏的嘶嘶声。他硬生生把那只银色义眼从眼眶里拔了出来——不是拆卸,是撕裂。连接神经的接口被扯断,带出黏连的组织和闪光的导线。 下面露出的,是人类的眼睛。 但那只眼睛是纯粹的银色。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流动的、水银般的色泽。和陆见野测写能力激活时,镜中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测写者系列,零号之前,还有九个原型。”李正风喘着气,血和冷却剂从空眼眶涌出,在脸上划出诡异的痕迹,“我是初号。秦守正给我这双眼睛,最初的用途是监视你。你的每一次测写,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对“父亲”的怀疑,都会实时传回他的终端。” 陆见野倒退一步,脚下的晶体发出刺耳的哭泣。 “但我找到办法覆盖了。”李正风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服从协议写在神经接口最底层,删除就会脑死亡。所以我用更强烈的信号去覆盖它——痛苦。极致的、持续的、不断更新的痛苦。” 他扯开胸前装甲。 陆见野看见了。 胸膛上布满了伤口。烙铁的印记排列成某种规律,化学灼烧的疤痕叠着新的肉芽,深度不一的切割伤像某种残酷的日历。每一道伤口边缘都有精心的缝合痕迹,但又故意没有完全愈合——那是为了留下疤痕,为了记住。 “每天。”李正风轻声说,“清道夫里会有一个人对我用刑。用新的痛苦,覆盖旧的控制指令。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没有间断。” 他摇晃着向前,空眼眶里流下的液体在银光中闪闪发亮。 “所以我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所以我能反抗他。”李正风在陆见野面前停下,呼吸带着血腥味,“但我也到极限了。痛苦会产生耐受性,我需要……更强的刺激。” 他举起那只拔出的机械义眼。银色表面倒映着坟场的荧光,倒映着陆见野苍白的脸。 “杀了我。”他说,“用你的刀,用你测写能力全开的状态。让我在死前,最后一次感受那种强度的情绪波动——那足够覆盖最后一点残留协议,让我的意识真正自由。” 陆见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李正风说,“从签下那份同意书开始,从看着小雨被接入网络开始,从知道秦守正永远杀不死开始。疯是唯一清醒的方式。” 苏未央的金光突然剧烈闪烁。 陆见野转头,看见水晶雕像表面裂纹蔓延,像蛛网爬过冰面。封存符文只剩下最后十分之一还在发光,那光芒微弱得如同垂死的萤火虫。 没时间了。 “让开,”陆见野咬牙,“我要救她。” “你可以救她。”李正风说,“杀了我,我的机械心脏里有一把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秦守正最深的恐惧——一段被他加密了三十年的记忆。看了那段记忆,你就会知道怎么真正救她,救你自己,救所有人。” “凭什么信你?” “凭我和你有同一个父亲。”李正风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悲哀的光,“凭我们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凭我们都曾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他向前一步,胸口抵住刀尖。 冰冷的金属刺破皮肤,血珠渗出,在银色的装甲上格外刺目。 “杀了我。”他轻声说,“这是清道夫最后的请求。让我以人的身份死,而不是以他的作品。” 陆见野看着那双眼睛。 一只流血的人类眼睛,一只纯粹的银色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小雨画不圆的太阳,看见了李正风跪在活体图书馆里的背影,看见了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的刑讯,看见了痛苦垒砌成的、摇摇欲坠的自由。 也看见了自己。 如果他拒绝,李正风会死守在这里。苏未央会彻底结晶。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秦守正到底在恐惧什么。 如果他动手—— 那他就是秦守正最想看到的画面:作品自相残杀,儿子杀死兄长。 刀尖颤抖得厉害。 李正风笑了。他伸出手,握住陆见野持刀的手。那手是机械的,冰冷,但握力温柔得可怕。 他向前一送。 刀刃刺入机械心脏的瞬间,整个世界静音了。 然后,银色义眼爆发出最后的强光。 不是视觉的光。 是记忆的洪流。 --- 年轻十岁的李正风抱着女儿冲进医疗室。小雨在他怀里轻得像羽毛,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个空洞的窗口。 “救她!”李正风对着穿白大褂的秦守正吼,声音撕裂,“你说过有办法!” 秦守正平静地看着监测仪。屏幕上的情感波动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情感流失速度加快了。常规注入已经无效。” “那就用非常规!什么都可以!” 秦守正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长得像永恒。然后他说:“有一个新项目。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但如果成功,她不仅能活,还会获得感知情绪的强化能力。” “做。”李正风毫不犹豫,“现在就做。” 他签同意书。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的条款。他只看了三个字:治愈率。 画面跳转。 三年后,同一间医疗室。小雨在玻璃后笑,真正地笑,眼睛弯成月牙。她举起一张画:“爸爸你看,今天的太阳是圆的!” 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下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给爸爸。 秦守正站在李正风身边:“数据很稳定。她现在是完美的共鸣体原型。” “谢谢。”李正风说,眼泪流下来,滴在制服肩章上,“谢谢你,局长。” “不必。”秦守正的目光落在小雨身上。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研究员看实验体的眼神,是收藏家看藏品的眼神。“她很有价值。” 画面再跳转。 血。 但不是小雨的。 李正风站在活体图书馆的回廊里,脚下躺着六名守卫。他的配枪枪管发烫,机械义眼第一次完全激活——银色的光涌出,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数据流。这是秦守正给的“礼物”,说能帮助他更好地执行任务。 他冲进第七区。 看见了。 他的小雨,被固定在共鸣架上,头发剃光了,头皮上布满接口。她还睁着眼,但眼神已经不是小雨的眼神。那是……空的。是数据接口等待输入时的空白状态。 “移除程序已完成。”机械音响起,“实验体1147已接入忘忧墟主网络,成为活体数据库节点。” 李正风跪倒在地。 他抬头,看见监控摄像头转过来,红灯闪烁。他知道秦守正在看。 他举起枪,对准小雨的额头。 手抖得厉害。 三秒。五秒。十秒。 枪掉了。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他瘫在地上,像被抽掉脊椎的狗。 --- 陆见野猛地回神,大口喘气。 记忆不是读取的,是被灌入的。李正风的银色义眼在最后一刻,将所有的记忆数据压缩成洪流,冲进了他的大脑。 他跪倒在地,刀还插在李正风胸口。机械心脏的搏动正在减弱,一下,两下,然后停止。 “现在……”李正风吐着血沫,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挖出来……钥匙……” 陆见野的手在抖。但他照做了——将手伸进破开的胸腔,在齿轮、泵管、冷却液中摸索。温度,他感受到的温度,是机械运转的热,也是生命最后的热。 他抽出手。 掌心躺着一颗机械心脏。拳头大小,银色合金外壳半透明,能看见内部精密的晶管与发光的核心。心脏正中,插着一把钥匙。 纯银的,造型古朴得像古董怀表的发条钥匙,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不,不是花纹,是微缩的神经回路图。 李正风的呼吸越来越弱。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钥匙:“插入……空气中……对准你感知到的……情绪最浓的那个点……” 陆见野环顾四周。 测写能力下意识激活。银色覆盖瞳孔的瞬间,世界变了。 坟场里漂浮的无数荧光中,有一个点特别暗。不是不发光,是光被某种东西吞噬了。那是一个记忆的黑洞,一个情绪的奇点,一个被埋葬了三十年的秘密。 他走向那个方向。 踩过哭泣的晶体,穿过悲伤的荧光,最后停在坟场边缘的岩壁前。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岩壁,但在测写视觉里,那里有一个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的漩涡。 陆见野举起钥匙。 犹豫了一秒。 然后,刺入。 没有阻力。钥匙消失在空气中,像插进了一池水银。紧接着,以钥匙为中心,空气开始波动、旋转、撕裂—— 打开了一扇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没有门框,没有把手,只是一个长方形的、边缘模糊的开口。透过开口,能看见另一边的景象:一片墓地,黄昏,细雨蒙蒙。 “去看吧……”李正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微弱如蚊蚋,“看他为什么……一定要创造你……” 陆见野回头。 李正风仰面倒在地上,胸口的大洞汩汩流出混合着血液的冷却液。他睁着那只人类眼睛,望着坟场穹顶——那里没有天空,只有无数荧光如星辰般漂浮。 他的嘴角保持上扬。 陆见野转回头,看着那扇记忆的门。 他踏了进去。 --- 细雨打在墓碑上,声音细密如蚕食桑叶。 黄昏的光被雨丝切割,碎成金色的粉末,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这是一座老墓园,墓碑大多斑驳,刻字被岁月磨平,像老人脸上模糊的皱纹。 但有一座墓碑很新。 或者说,是经常被人擦拭。黑色大理石表面光可鉴人,雨水在上面汇成细流,顺着刻字的沟壑流淌,像黑色的眼泪。 陆见野走近,看清了碑文: 爱妻陆明薇与未出世的孩子 长眠于此,等我团聚 夫·秦守正立 日期是三十三年前。 脚步声传来。 陆见野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撑伞走来。黑色西装,身形瘦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秦守正,但年轻至少三十岁。脸上还没有那些深刻的皱纹,眼神里还没有那种冻结的平静。 这个秦守正的眼睛是红的,肿的,像两个溃烂的伤口。 他走到墓碑前,跪下。伞掉在一边,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西装、肩膀。他不在乎。 他伸出手,颤抖的手指抚过墓碑上的名字。指尖在“陆明薇”三个字上停留,久久停留,像在抚摸爱人的脸。 “明薇……”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对不起……对不起……”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肩膀开始抖动。起初是压抑的抽泣,然后变成崩溃的嚎哭。一个成年男人,跪在雨中的墓前,哭得像丢失一切的孩子。 “你说想要个家……我说再等等……等我这个项目做完……”秦守正捶打自己的胸口,捶得西装褶皱,“我为什么要等?为什么?” 他抬起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在脸上划出纵横的沟壑。 “还有我们的孩子……我连名字都取好了……如果是男孩,叫秦见野……如果是女孩,叫秦未央……”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墓碑前,像未出生的胎儿,“见野……未央……见野……未央……” 陆见野站在雨中,感觉不到雨水的冰凉。 他只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攥碎。 见野。 未央。 秦见野。秦未央。 墓碑上的日期——三十三年前。那时候,秦守正还没开始新火计划,没建立净化局,没创造零号实验体。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失去妻儿的普通人。 画面开始扭曲、跳转。 ---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刺眼如手术台。 年轻的秦守正站在两个培养舱前,眼神狂热。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领带歪斜,头发凌乱,眼里的血丝说明他已经很多天没睡——或者,很多年没睡。 左边培养舱里,悬浮着一个女婴胚胎。营养液中的微光勾勒出蜷缩的轮廓。标签上写着:“陆明薇二号,基因来源::-M.JHSSD.COM-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精华书阁进行查看 右边培养舱里,是男婴胚胎。标签:“我的儿子,基因优化版,人格模板:待写入。” 秦守正将手贴在两个培养舱的玻璃上,掌心温热了冰冷的表面。他轻声说话,声音温柔得可怕: “这次,爸爸不会让你们离开。” “我会创造出完美的世界,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没有离别。” “你们会在那里,永远在一起。” “见野……未央……爸爸很快就来接你们……” 他俯身,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玻璃流下,和营养液中的气泡混在一起。 --- 画面再跳转。 更多实验室。更多培养舱。失败的实验体被移出,新的胚胎被放入,像流水线上替换不合格的零件。 秦守正的头发开始变白,不是慢慢变,是一夜之间。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鬓角的白发,用手指捻了捻,然后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浴室里回荡,像个疯子。 他建立了净化局,制定了情感管控法案,开始收集全城的情核。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他说:“自然生育的人类有太多缺陷。情感会带来痛苦,记忆会带来创伤。我要创造的是完美的、永恒的生命。” 台下的人鼓掌。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鼓掌。 另一次实验记录,他对着录音设备说:“明薇,我今天找到了让记忆永久保存的方法。你不会再忘记我们的纪念日了。” 又一次:“儿子,爸爸给你设计了最强的能力。你可以读取一切情感,这样就不会像爸爸一样,直到失去才知道有多痛。” 他的眼神渐渐冻结。不是冷漠,是更可怕的东西——是将疯狂修炼成理性后的平静。那种平静下,是沸腾的岩浆。 --- 画面加速。 忘忧墟的建立。活体图书馆的诞生。新火计划的启动。 “零号实验体”第一次睁开眼睛。秦守正站在培养舱前,看着营养液中缓缓舒展四肢的少年,轻声说:“欢迎回来,见野。” “共鸣体原型”开始培育。他抚摸着培养舱的玻璃,像抚摸爱人的脸颊:“未央,这次哥哥会保护你。” 但他很快发现,零号有缺陷——测写能力会反噬,会看见不该看见的记忆。共鸣体也有缺陷——情感共鸣过度会导致结晶化。 “不够完美……”秦守正在实验日志里写,笔尖几乎戳破纸面,“还要继续调整……必须完美……” 他开始清除失败品,开始更激进的实验。 李小雨被选中,因为她的情感曲线最接近“陆明薇二号”的模板。 其他孩子被选中,因为他们的基因有可利用的片段。 整个忘忧墟,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为了复活亡者而运转的机器。每一个居民都是电池,每一个情核都是燃料,每一次情感采集都是在为那场不可能的复活积累能量。 ---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段监控录像: 秦守正坐在控制室里,面前是数十个屏幕,显示着零号实验体——也就是陆见野——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 婴儿时期,第一次爬行,在培养舱里笨拙地移动。 童年,第一次测写能力觉醒,吓得大哭,抱着膝盖缩在角落。 少年,在训练中受伤,自己用颤抖的手包扎伤口,不哭不闹。 每一次,秦守正都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直到录像放到最近一段:陆见野在任务中为了保护一个平民孩子,被失控的情绪体贯穿肩膀,血染红了半个身子,但他还是护着那孩子,直到支援赶到。 秦守正突然按下暂停。 他盯着屏幕里陆见野满是血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你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和你妈妈一样。” “但没关系……爸爸很快就能修正这一点。” “很快……我们就能真正团聚了。” 他伸手,指尖触碰屏幕里陆见野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 记忆的门猛地关闭。 陆见野被弹回现实,跌坐在记忆坟场冰冷的晶体地面上。 他浑身冷汗,呼吸急促,瞳孔里的银色疯狂闪烁、明灭、失控。 他知道了。 一切都知道了。 他不是什么零号实验体,不是什么测写者系列的最强作品。 他是秦见野的替代品。一个用基因技术拼凑出来的、承载着亡者名字的仿制品。他的脸,他的能力,他性格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是照着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设计的。 苏未央也不是什么偶然诞生的共鸣体。 她是“陆明薇二号”,是秦守正亡妻的复制品。她的金色光芒,她的共鸣能力,她那种温暖又脆弱的气质——都是陆明薇的投影。 他们的相遇,他们的共鸣,他们之间那种莫名的亲近感——全都是被设计好的。是秦守正为了让“儿子”和“妻子”重新成为“家人”而编写的剧本。一场精心导演了十几年的戏。 “哈哈……” 陆见野笑出声。 一开始是低笑,闷在胸腔里,像困兽的呜咽。然后变成大笑,笑声在坟场里撞来撞去,撞碎了一地的荧光。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眼泪涌出来,笑得喉咙出血,笑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未出生的胎儿。 他笑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笑声变成干呕,直到吐出的只有酸水和血丝。 他擦掉眼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软得厉害,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李正风已经死了。尸体躺在坟场中央,胸口的大洞不再流血,那只银色眼睛彻底黯淡。但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他终于自由了。不是通过死亡,而是通过真相。通过让另一个人看见真相。 陆见野走向苏未央的水晶雕像。 金色的光芒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裂纹遍布全身,像一张破碎的网将她困住。封存符文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光,随时会熄灭。 他伸出手,抚摸冰冷的水晶表面。触感像冰封的皮肤。 “未央……”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你的名字……是他给的。我的名字……也是他给的。我们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他写的剧本。连我们的相遇……都是他安排的剧情。” 水晶内,苏未央的脸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中。 但陆见野现在看懂了——那不是对结晶化的恐惧,是对真相的恐惧。在彻底被封存的前一秒,她一定也感知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也许是通过共鸣,也许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连接,她看见了秦守正的记忆,看见了这场持续三十三年的疯狂。 “但剧本写歪了。”陆见野将额头抵在水晶上,闭上眼睛,“我没有变成他想要的“儿子”。你也没有变成他想要的“明薇”。我们……变成了我们自己。” 金色的光突然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跳动了。像心脏最后的搏动。 陆见野愣住。 他后退一步,看着雕像。 裂纹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是更实质的——情感的波纹,记忆的碎片,意识的残响。 测写能力自动激活。 银色覆盖瞳孔的瞬间,他“看见”了。 水晶内部,苏未央的意识没有完全沉寂。她在结晶化的最后一刻,用尽所有力量,将自己的核心情感压缩成了一颗种子——一颗金色的、温暖的、坚韧的种子。那不是记忆,不是人格,是最纯粹的情感核心:希望。 那颗种子现在正在缓慢发芽。 它在吸收四周的情感残渣,吸收记忆坟场里那些破碎的情绪晶体,吸收陆见野此刻汹涌澎湃的悲愤与决意。它在生长,用结晶作为养料,用痛苦作为土壤。 “你还……活着?”陆见野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回答。 但金色的光又跳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裂纹愈合了一丝,微不可察,但确实愈合了。 陆见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不是狂笑,不是苦笑,是一个人在深渊底部看见一线光时的笑。 “好。”他说,“那我们改写剧本。” 他转身,看向坟场穹顶。透过无数漂浮的荧光,他能想象出上面的世界——忘忧墟,净化局,活体图书馆,还有坐在控制室里的秦守正。 那个失去了妻儿,于是决定让全世界陪葬的疯子。 那个创造了他们,又试图将他们塑造成亡者替身的“父亲”。 那个在雨中墓前哭得像孩子的男人,和那个在实验室里冷静地设计生命的神——是同一个人。 “你要完美的家人?”陆见野轻声说,声音在坟场里回荡,被晶体吸收、放大、传向深处,“那我就给你看,不完美的我们能做到什么。” 他走向李正风的尸体,蹲下,伸手合上那双眼睛——一只人类眼,一只银色眼。眼皮冰冷,但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谢谢。”他说,“你的钥匙,打开了最该打开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坟场出口。 走了几步,停下。 回头。 苏未央的水晶雕像静静立在坟场边缘,金色的光如心跳般明灭。每一闪,裂纹就愈合一丝。很慢,慢得如同时间的愈合,慢得如同创伤的结痂,但确实在愈合。 而在雕像周围,在无数荧光之下,是满地的情核墓碑。 陆见野现在看清了:每一座墓碑下,都埋着一个被秦守正的理想牺牲的生命。李小雨在那里。其他实验体在那里。那些被清除的“失败品”在那里。那些被抽干情感、变成空壳的居民在那里。 而他自己,曾经也是这些墓碑之一。 只不过,他爬出来了。 他转身,继续走。 脚步踩过晶体,哭声从脚下传来。但这一次,陆见野听出了不同的东西——那些哭泣声里,不仅有悲伤,还有愤怒,还有不甘,还有……对生的渴望。它们没有完全死去。就像苏未央没有完全结晶。就像他自己,还没有完全变成秦守正想要的“儿子”。 就像李正风,到死都在反抗。 走出坟场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无数记忆的地方。 荧光如海,墓碑如林。哭泣声汇成哀歌,哀歌里藏着未熄的火。 “等着。”他说,“我会让你们都安息。用我的方式。” 然后他踏入黑暗的甬道。 身后,记忆坟场里,荧光开始聚集。它们从四面八方飘来,飘向苏未央的雕像,融入金色的光芒中。裂纹愈合的速度加快了,像时间在倒流,像破碎的东西在自我修复。 而在坟场最深处,李正风的尸体旁,那把银色钥匙静静躺在地上。 钥匙表面,倒映着飘过的荧光。 倒映中,似乎有什么在动。 像是记忆,又像是尚未到来的未来。 像是所有逝者未说完的话,所有生者未完成的愿。 但无论如何,悲歌已经唱响。 而改写旋律的人,正握着染血的刀,走向舞台中央。他的影子被身后的金光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路,长得像一个开始。 坟场的哭声渐弱。 不是停止,是在等待。 等待新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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