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宣室殿,霍平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
绕了大半天,终于出来了。
扑面而来的光明冲散心中的压抑。
行至司马门外,正要寻自己的马匹,忽听身侧有人唤他:“霍先生!”
这称呼太过熟悉。
霍平转头,就见宫墙外的槐树下,一个富态的老头正冲他招手,满面红光,眯眼笑着。
正是朱家主。
“朱家主!”
霍平快步上前,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你怎在此?”
朱家主捋着胡须,笑得意味深长:“老朽在宫中有几桩买卖,这几日借机在附近转,就准备看看啥时能碰到你。恰巧办完,出来便瞧见你从那头过来。我听据儿说了西域的事情,霍先生果真少年英雄也。”
他上下打量霍平,“立下如此大的功劳,今日入宫面圣了?”
霍平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面圣……隔着屏风,没见着天颜。”
“哦?”
朱家主挑了挑眉,“陛下他,待你如何?”
霍平沉默片刻,斟酌道:“陛下问了西域战事,问了赏赐之事,还问我想不想成家。”
朱家主笑出了声:“问你想不想成家?这倒是稀奇。那你怎么回的?”
“我自然说要好好想想,主要我也没什么目标。”
霍平苦笑一声。
朱家主似有所指:“好好想想?你这小子,陛下赐婚,那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让人家等着!你就不能看看身边,有什么需要成婚来绑定的,最好是有所了解的。”
霍平苦笑:“老朱,你就别取笑我了。我闲云野鹤惯了,成家之事……总得想明白。”
朱家主收了笑,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那……你见了皇帝,什么感觉?”
霍平愣了愣,随即认真道:“很激动。”
“真话?”
朱家主反问道。
霍平望向宫门方向,眼神有些飘远:“虽说隔着屏风,连脸都没瞧见,但光是听着那声音,就……就觉得喘不过气来。那是武帝啊,北逐匈奴、南平百越、西通西域……能在他面前说上几句话,真感觉做梦一样。而且,听他说话,总觉得跟他似乎以前就认识。”
朱家主一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霍平年轻的面庞,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片刻,他拍了拍霍平的肩:“走吧,陪老朽走走。这宫墙根下说话,总觉得不自在。”
两人沿着宫墙外的槐荫缓步而行。长安城的喧嚣隐隐传来,却又被高墙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音。
走了一阵,霍平忽然开口:“朱家主,有句话,小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霍平斟酌着措辞:“今日见驾,我虽激动,却也觉着,陛下他……他老人家……”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陛下他,怕是有些……发猪瘟了。”
发猪瘟?!
朱家主脚步一顿,眉毛高高挑起:“发猪瘟?这话怎么讲?”
霍平叹了口气:“你没见着,方才在殿上,陛下问我跟朱家的关系,而且说你们窃取了我的技术牟利,该不该杀。我真是替你们惊出一身冷汗,我感觉陛下有点不对。”
朱家主嘴角微微抽搐,干咳一声:“咳咳……这个……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或许……或许陛下自有考量。”
“考量什么呀。”
霍平浑然不觉身旁老者表情的微妙变化,自顾自道,“老朱,你是豪商,在长安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小子今日多嘴,得提醒您一句——”
他压低声音,神情认真起来:“你朱家,是豪强。”
朱家主眯起眼:“豪强如何?”
“豪强……”
霍平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说了,“这大汉立国百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豪强之家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长此以往,必生祸乱。当今陛下对豪强整治多次,我觉得他极有可能会意识到,真正影响帝国潜力的就是豪强。”
他看向朱家主,目光坦诚:“陛下如今虽未明着动手,但我瞧着,日后……日后若朝廷要整顿,头一批便是豪强。兼并田产、隐匿人口、把持地方……这些事,朱家主能避则避,能散则散。莫等刀架在脖子上,再后悔莫及。”
霍平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西汉与豪强斗争是从一开始就有的。
汉高祖刘邦开始,就有了陵邑制度。
也就是迁徙一些豪强,去守陵。
这就限制了豪强在本地发展,使得西汉的富人们无法通过固定资产持续剥削、压榨中下层民众,无法持续积累财富,从而遏制了土地兼并,缩小了贫富差距。
到汉武帝时期,对豪强打击更加凶猛,还有各种针对富人的税。
按照历史发展,直到汉元帝时期,才会废除陵邑制度。
直到汉成帝想要恢复,但是遭到百般阻拦。
西汉的结局是因新晋的豪强贵族王莽篡位而灭亡,后来的刘秀借助各地豪强的势力,勉强完成统一,建立东汉。
东汉之后的三国两晋南北朝,形成了士族门阀制度,只有贵族豪族才能做官,长期占据顶层的贵族豪强再一次堵死了中下层的晋升渠道。
可以说乱天下者,豪强也。
霍平觉得汉武帝不会这么糊涂,这位千古一帝始终盯着这些豪强。
原本匈奴和西域还牵扯他的心思,然后又闹出了巫蛊之祸,让他备受打击。
然而现在这些隐患都消失了,以武帝的脾气,下一步一定会凶猛打击豪强。
将豪强都给榨出油来滋补天下。
朱家主是豪强,霍平觉得他还是要小心一些。
朱家主沉默良久。
他望着霍平那张年轻而诚恳的脸,望着那双清澈得几乎透明的眼睛,百感交集。
这孩子……是在为他着想。
而且随着霍平说出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关于豪强的危害。
朱家主神色越发严肃认真。
“好小子,有心了。老朽记下了。”
朱家主点了点头。
霍平认为对方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会收敛自己。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番“进言”,杀伤力有多大。
霍平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
帛书边缘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在西域琢磨出来的东西——改良造纸之术。”
霍平郑重交到朱家主手上,“有此改良造纸术,可造福天下,也可保你朱家起码三代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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