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回到宣室殿时,夜色已深。
殿内烛火通明,一个身影正跪坐在侧,见他进来,立即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刘彻顿住脚步,望向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刘据——他的长子,他的太子,他曾经怀疑、猜忌,几乎要废黜的继承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烛火映照下,刘据的面容比离京时消瘦了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此前未曾有过的沉稳与坚定。
那双眼睛——像极了卫子夫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他,没有畏惧,没有躲闪,只有儿子对父亲最本真的关切。
西域一行,改变了很多。
“起来吧。”
刘彻摆摆手,走到御案后坐下。
他今日走了许多路,说了许多话,这把老骨头有些乏了。
刘据却没有立刻坐回原位,而是上前几步,亲自为刘彻斟了一盏温茶,双手奉上。
刘彻接过茶盏,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
“坐。”
刘据依言跪坐,腰背挺直,姿态恭敬。
刘彻呷了口茶,忽然开口:“此行西域,有何感受?”
刘据微微一怔,随即郑重道:“回陛下,臣感触良多。”
“说来听听。”
刘彻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位太子。
刘据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绪。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渐渐亮起一种灼热的光:“臣此前居于深宫,虽读万卷书,却未曾行万里路。此番西行,亲眼见了大漠孤烟,亲耳听了战鼓雷鸣,亲身经历了……那场血战。”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似又回到依循城头那尸山血海的日夜:“臣看见三千楼兰兵,守一座孤城,面对五万匈奴铁骑。城破了,他们用身体堵;火尽了,他们用血肉烧。一个人被埋在废墟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却爬出来,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战。”
他看向刘彻,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臣那时想,若臣是那守将,能不能做到这一切?若臣是那三千士卒之一,敢不敢像他们那样赴死?”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臣自己……都不知道。”
刘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刘据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坚定起来:“但臣知道一件事——臣不愿只做一个守成之君。”
这话来得突兀,甚至有些僭越。
因为刘据虽然是储君,可是他这番话中的君并非储君,而是君上、君主、君王。
这样的话,换作以前的刘据,万万不敢轻易说出口的。
但今日的刘据说得坦然,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陛下御宇五十余年,一生从未守成,一直在开拓。臣既为陛下之子,便不愿只守着陛下打下的江山,碌碌无为,坐享其成。”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刘彻深深一揖:“臣此生,愿为强汉做任何事!愿大汉子民,人人有田耕,户户有书读,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愿大汉文明,如日月之光,照耀四海,传之万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年轻的、滚烫的、不顾一切的赤诚。
刘彻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团灼灼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他见过。
在二十多年前,请缨出征的将士们,眼中也是这样的光。
在更早的岁月里,他自己年轻时,对着朝堂大臣说出“寇可往,我亦可往”时,眼中也是这样的光。
那是老刘家的血脉里,代代相传的、不甘平庸的野望。
这一刻,刘彻感觉到这个儿子像极了自己。
刘彻缓缓站起身,走到刘据面前。
他抬起手,按在儿子的肩上,那只手苍老而有力。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里,有释然,有欣慰,有终于可以放心的疲惫。
刘据抬起头,望着父亲苍老的面容,眼眶微热。
“陛下……”
“坐下吧。”
刘彻拍拍他的肩,回到御案后,“陪朕说说话。”
刘据重新落座,却仍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一时无言。
刘彻看他一眼,忽然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朕听着,确实有几分老刘家的气魄。你说自己不是守成之君,这一点很好。咱们刘家人,个个都是真英雄。那我问你,你觉得你可算得上真英雄?”
刘据愣了愣,随即摇头:“臣算不上。”
“哦?”
刘据认真道:“臣见过真英雄。不止一个。”
他看向刘彻,目光坦诚:“臣见过赵破奴。他以八百囚徒深入草原,被数倍敌军围困,圆阵将破,麾下死伤殆尽,他却死战不退。有人劝降,他说——"这旗下,只有战死的汉鬼,没有跪着的降奴。"”
“臣见过高不识、仆多。他们与赵破奴同生共死,旗杆被流矢射中,他们用身体去抵,血染透了战袍,旗没倒。”
“臣见过那三百敦煌屯田兵。他们本可安居边塞,种田戍守,却自愿赴死,千里驰援。他们中许多人,臣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不惧生死。”
刘据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却越来越亮:“但若说当之无愧的真英雄——”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臣首推霍平,霍先生。”
刘彻眼神微动:“霍平?”
“是。”
刘据道,“陛下,臣亲眼见过他守城。三千残兵,人心惶惶,他用一场大胜仗,让他们信他。城墙塌了,他被埋在下面,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爬出来,让那些人信他是神。火药用尽,他亲自带着死士夜袭敌营,以寡击众,烧了匈奴的粮草器械,让那些人信他不可战胜。”
他深吸一口气:“臣在西域那么些天,没见过他发怒,没见过他慌乱,没见过他放弃。他总是那样——沉着、冷静、胆大包天,却又心细如发。
对敌人,他狠得像狼;对自己人,他暖得像火。楼兰兵为他死战,汉军为他效命,连商贾张骏那种唯利是图的人,都愿意倾尽家财为他奔走。”
他看着刘彻,目光灼灼:“陛下,这才是真英雄。”
刘彻静静听完,忽然问:“你可知道,他的底细?”
刘据心头一凛。
底细……
他知道刘彻问的是什么。
霍平形貌酷似霍去病,通晓各种匪夷所思的技艺,战法奇诡莫测——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明白。
他垂下眼帘,斟酌道:“霍平此人……臣不敢说尽知其底细。但儿臣以为,他是汉人,忠于大汉,有经天纬地之才,有赤子之心——这便够了。其余的……”
他顿了顿,抬头:“其余的,不必深究。”
刘彻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不必深究?”
他站起身,自带一种压迫:“朕问你,你可知道,他在西域,被人称作什么?”
刘据心头一紧,却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听闻有人称他"天人"。”
天人二字,是刘据最不愿意提起的。
在这个时代,谁敢自称为天。
天子尚且是天的儿子,天人二字,足以令任何一个君王对他动杀心。
“天人。”
刘彻咀嚼着这两个字,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觉得,这称号是真是假?”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因为陛下所问不是这两个字是否忤逆,而是称号真假。
只怕陛下不是怒其无礼,而是担心这个天人真的是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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