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继续。 林彻已经走进了侧幕，但台下的声音没有停，反而更大了。 食堂改的发布厅隔音不好，掌声从前门传到走廊，走廊里路过的两个行政部的女生停下来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举起手机对着门缝拍了一张照片。 ………… 直播间。 微光官方视频号的直播画面右上角显示在线人数，发布会开始的时候是三万多，林彻上台的时候涨到了八万，他说出“没有一颗进口芯片“的时候跳到了十二万。 弹幕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炸了。 “中国芯“ “牛逼“ “卧槽真跑起来了“ “哭了“ “国产替代不是嘴上说说的“ “微光nb“ 弹幕刷得太快，每一条在屏幕上停留不到半秒就被新的顶上去。有人发了一排感叹号，有人发了国旗的eii，有人打了一个“敬“字，后面跟了一长串省略号。 有几条在重复刷同一句话：“不完美但能跑。“ 这句话被人截了图，配上林彻拍机柜的那一帧画面，开始在朋友圈传播。图片上他的手掌按在黑色金属表面上，手指微微张开，机柜的指示灯在他手腕下面发出一排绿光。 有一条弹幕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因为被很多人点了赞： “他拍那台机器的时候，我也想拍一下。“ 另一条也被顶了上来： “23%的预算，换来的是一整条活的生态链。谁说这笔账不合理？“ ………… 发布厅。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李骏坐在那里。 他是最后进来的。发布会开始前五分钟才到的，没有坐前面，直接走到最后一排，挑了个靠走道的位子坐下。 他的坐姿很明显：双臂抱在胸前。 这是他的习惯姿势，开会的时候经常这样坐，尤其是在听别人讲他不认同的东西的时候。双臂交叉，重心靠后，下巴微微抬起。 林彻上台的时候他没动。 林彻按下服务器电源的时候他没动。 林彻打开微光支付完成交易的时候他没动。 林彻发起视频会议老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的手臂松了一下。 不是放下来。是从“紧抱“变成了“搭着“。 信用购风控评分0.8秒出结果的时候，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不多，大概两三厘米，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AI助手回答杭州天气的时候，他的双臂已经完全放下来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林彻说“没有一颗进口芯片“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之前是浅的、均匀的，现在深了一口。 林彻说“不完美，但它能跑“的时候，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眨了一下。 林彻说“脱离任何外部供应链独立运行“的时候，他不动了。 完全不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椅子上了。 掌声起来了。 周围的人站起来了。 前排先站的，然后中间，然后后排，像一波浪从前往后推过来。 他左边的人站起来了。 他右边的人站起来了。 他没站。 掌声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他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没鼓掌。 站了两秒，就坐回去了。 ………… 后台走廊。 老周从侧幕里走出来，脸上的白色已经褪了，变成了一种不均匀的红，像是血液刚刚回流到脸上。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还攥着，屏幕上的监控页面还开着，所有数字都是绿色的，正常。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14:32。 发布前十分钟他发的那条“撑住“，是14:05发的。 二十七分钟。 从“撑住“到掌声。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可能是因为一整夜没睡，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握了握拳，松开，不抖了。 一个记者从前面绕过来找后台，看见他，问了一句：“您是技术负责人？“ 老周点了一下头。 “请问微光OS跟鸿蒙是什么关系？竞争还是……“ 老周想了一下。 “不是竞争。是并肩。“ 记者把这四个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当天晚上这四个字上了科技版头条的标题。 ………… 发布厅。 人在散。 记者在抢着采访，闪光灯还在闪，几个行业嘉宾在交换名片，后排的员工在拍照留念，有人在拍那台服务器机柜，有人在拍LED屏上的微光lOgO。 陈萱站在签到台后面，看着手机上的数据。直播最高同时在线十四万。“没有一颗进口芯片“这句话已经上了微博热搜第六位，还在涨。 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林彻：“热搜第六。还在涨。要不要控评？“ 林彻回了两个字：“不用。“ ………… 发布厅。最后一排。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李骏还坐在那里。 周围的椅子空了，有几把被推得歪歪斜斜，地上有两个矿泉水瓶和一张用过的纸巾。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解锁。 打开文件管理。 找到一个文档。 三天前的。 标题是“微光科技研发资源优先级重评估建议_v3_终稿.pptX“。 v3。 终稿。 他做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十页，第二个版本十二页，第三个版本十五页。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个版本的数据更详实，论据更充分，结论更坚定。 OS应该降级。 应该缩减。 应该把资源留给核心业务。 他按住了那个文件图标。 长按。 选项弹出来了。 删除。 他点了删除。 “确认删除？此操作不可恢复。“ 确认。 手机屏幕跳了一下，文件消失了。 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 三个版本。十页、十二页、十五页。每一页都是对的。数据是对的，逻辑是对的，案例是对的，结论是对的。 但那台机器跑起来了。 它跑起来了，所有的PPT就都是废纸。 他站起来。 把椅子推回去。 走了。 没有回头看舞台上那台还在亮着绿灯的机柜。 ………… 发布厅空了。 灯还亮着，没人关。那台服务器机柜还在舞台中央，指示灯一排绿色的还在亮，还在跑。 没人看了，但它还在跑。 嗡嗡的散热风扇声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响，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