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号。 距离发布会过去十二天。 陈维的加密视频连线请求弹出来的时候，林彻正在喝茶，龙井是新的，沈南让人从梅家坞带回来的，说是头茬。他刚泡了三分钟，水温刚好。 他接了。 陈维出现在屏幕里。新加坡的背景，百叶窗半拉着，外面的光线很亮，东南亚那种白晃晃的亮。 “Skadden的分析出来了。“ 陈维没有寒暄。他的习惯。 屏幕上弹出一份共享文档，二十三页，Skadden纽约办公室出品，抬头是方舟基金新加坡实体。英文，全是术语，每个段落结尾都跟着一串法律引用编号。律师的活儿，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留余地。 林彻没有从头读。他直接翻到第四页的时间线图表。 候选评估到正式列入，Skadden给的窗口是三到六个月。 函件第五页用了一整段来描述当前华盛顿的政治气候。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对华鹰派占上风，实际窗口可能压缩至两到三个月。剩下全是修饰和免责。 “你觉得呢？“林彻问。 “我觉得Skadden说得保守了。“陈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有一点点延迟，新加坡到杭州的信号偶尔会卡，“BIS现在的效率比两年前快，华为那次从候选到正式用了四个月，中芯那次三个月。微光的体量比中芯小，流程可能更快。“ 林彻没接话。 他在看第七页。方舟基金在美资产状况汇总。 8.3亿美元。 分散在6个SPV里。最大的一个持有2.1亿，是早期通过开曼中转设立的，底层资产主要是美国科技股。最小的一个只有4700万，但结构最复杂，经过了三层嵌套。 如果微光被正式列入实体清单，BIS有权追溯关联实体。方舟基金的六个SPV和微光之间隔了四层架构，理论上查不到。但理论是理论，SEC和BIS联合调查的时候，四层未必够。 林彻靠在椅背上。 视频画面里陈维还在，但没有说话，等着。 上辈子华为被加进实体清单是2019年5月16号。他记得那个日期，因为当天下午手机被那条新闻刷屏了。他在阿里的工位上，左手端着食堂打的鸡蛋汤，右手划手机，看了两眼，心里想的是“关我什么事“，然后把汤喝完了。 中芯国际是2020年12月18号。海康威视更早，2019年10月就进去了。每一家被列进去之后的遭遇他都零零碎碎地在新闻里看过：供应链断裂，股价暴跌，海外业务停摆，有的公司花了两年时间才稳住，有的到他重生之前都没缓过来。 流程都是一样的。 BIS的候选评估先走内部材料收集，收集完了是跨部门会签。商务部、国防部、国务院、能源部，四家。商务部和国防部基本是鹰派，点头最快。国务院有时候会拖，因为国务院的人要考虑外交后果。能源部存在感最低，跟着多数走。四家会签完了是公示期，理论上三十天，但遇到“国家安全紧急例外“可以跳过公示直接生效。 华为那次没有跳过。中芯那次也没有。但不代表微光不会。 三到六个月是正常流程。 “正常“这个词在华盛顿不值钱。 他睁开眼。 “资产那边，“林彻说，“冬眠计划什么时候能启动？“ 陈维停了一下。冬眠计划是他们两个月前就讨论过的预案，但当时只是“如果有一天需要“的假设。现在变成了“什么时候“。 “路径我已经跑通了。新加坡中转，MAS那边的通道还在，但最近收紧了对中资的审查，大额转入需要额外申报。瑞士那边UBS的私人银行通道没问题，但每批不能超过两亿，超过两亿会触发他们内部的enhanCeddUedilinCe。“ “分几批？“ “三批。第一批转流动性最高的三个SPV，合计4.8亿。第二批两个，1.3亿。第三批最后一个，2.1亿，这个最麻烦，底层资产要先卖出再转。“ “间隔？“ “两周。再短就容易被SIFT的异常交易检测抓到。“ 林彻算了一下。三批，间隔两周，加上首批启动准备时间，全部完成需要六到八周。如果窗口真的只有两到三个月，时间刚好卡在边缘。 不舒服。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还有一个事，“陈维说，语气没变，但林彻听出来了，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想听但你得听“的节奏，“纽约那边最近有人在翻我们的底层LP，目前查到第三层了。“ 林彻没有追问。 第三层是新加坡的持股公司。查到第三层看不到什么，第四层才是关键。但有人在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启动吧。“他说。 “周一开始？“ “周一开始。“ 陈维点了一下头。屏幕上的共享文档关了。视频画面里只剩陈维的脸，百叶窗的光打在他侧面，把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块。 “还有别的吗？“林彻问。 “没了。“ “那先这样。“ 视频断了。 屏幕黑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跟每天一样的声音。桌上的台灯还开着，光照在那个透明盒子上，芯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跟十二天前老周交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是杭州三月初的天，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楼下停车场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压在湿地面上，沙沙的。 林彻坐着没动。 8.3亿。6个壳。三到六个月。 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出声。 十二天前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那个透明盒子，觉得“很小，但亮着“。十二天后他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看着同一个盒子，盒子没变，他的处境变了。 “民族脊梁“和“实体清单候选“之间隔了多远？ 十二天。 茶杯还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已经不烫了，温的，刚好能喝。头茬的茶确实比去年的好一些，回甘重一点。 他放下茶杯。 Skadden的函件他没有保存在本地，看完就关了，加密邮箱里留着原件就够了。不能有任何东西出现在微光的系统里。微光的团队不知道方舟基金的存在，不知道实体清单候选的消息来源，不知道8.3亿美元的海外资产正在面临冻结风险。 他们只会知道接下来林彻要他们做的事。 至于为什么做，他不会说。 ………… 窗外的云层更低了。 三月的杭州，梅雨季还没到但湿气已经上来了，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的写字楼群亮着灯，下午三点多，正常工作时间，每一栋楼里都有人在加班、开会、写PPT、喝咖啡。正常的日子。 他的日子不正常。 从重生到现在，每一天都不正常。别人在过日子，他在下棋。别人看到的是今天，他看到的是三年后。这种感觉有时候是优势，有时候是负担。今天两种都是。 优势是他知道怎么应对。 负担是只有他知道。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忘录，里面有一个他自己整理的数字：37。 三十七家通过微光云进入中国市场的美国科技公司。 这个名单他花了两周整理，每一家的中国区年营收都核实过。合计大约12亿美元。上辈子有几家美国科技公司的CEO公开反对过制裁中国科技企业，理由就是制裁会伤害自己的中国业务。那些CEO的名字他记得，但具体是哪一年、因为哪家企业，记忆有些模糊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逻辑成立。 制裁微光，等于切断这37家美企进入中国市场的桥。12亿美元的年营收，放在单家公司不算大，但37家加起来，放在国会的桌上，就是一封联名信的重量。 不是让他们不制裁。 是让制裁的成本高到他们内部打起来。 他把备忘录锁了，放下手机。 桌上的茶杯旁边，透明盒子折射着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投了一小块光斑。 茶凉了。 他没有去续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