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十一点四十。
七楼只剩林彻一个人,前台九点就走了,保洁阿姨十点收完垃圾也走了,走廊的灯切到了最低亮度,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跟每个加班的晚上一样。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陈维发了一条消息。
不长,三段。
第一段:六个SPV分三批转移,优先流动性最高的三个,合计4.8亿,第二批1.3亿,第三批2.1亿。
第二段:转移路径,美国到新加坡中转,新加坡到瑞士最终落地,每批间隔两周,UBS那边每批不超过两亿,分两次进。
第三段:周一第一批启动。
发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新加坡比杭州没有时差,陈维应该还没睡。
回复很快。
“收到。“
两个字。
陈维不会多说,他知道这条消息的意思:从现在开始,方舟基金进入战时状态。
…………
林彻没有关电脑。
他切换到另一个窗口,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没有名字,桌面上的图标是灰色的,不点进去看不出是什么。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EXCel表格,37行。
三十七家通过微光云进入中国市场的美国科技公司。
他是两周前开始整理这份名单的,每天晚上花一两个小时,从微光云的客户数据库里一家一家地核实。
公司名称、中国区年营收、主要业务线、与微光云的合作深度、在华员工数,有些数据数据库里有,有些需要从公开财报里交叉验证,有些只能估算。
37家,年营收合计约12亿美元。
这个数字他上辈子在某篇财经报道里看到过,但那篇报道写的不是微光,是另一家被制裁的中国科技企业。
报道的标题他忘了,内容记得个大概,说的是制裁对美国企业自身的反向损伤。
那篇报道发出来之后,硅谷有几家科技公司的CEO在公开场合表态反对制裁。
不是因为他们关心中国企业的死活,是因为制裁砍掉了他们自己的中国营收。
他记得其中一个CEO的名字,上辈子那人在参议院听证会上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们在惩罚中国的同时也在惩罚自己的股东“,被路透社引用了,他在手机上刷到的。
商人的逻辑很简单:制裁别人,如果伤到了我的利润,我就反对。
林彻把表格滚动到最下面,第37行是一家做企业级SaaS的公司,中国区年营收大约800万美元,不算大,但他们在华有一百多个员工,一家一百多人,三十七家加起来,几千人。
这些人的工作岗位,就是那封联名信的份量。
12亿美元的年营收放在单家公司不算什么,但37家加起来放在国会的桌上,就是选区选票的重量。
他没有算具体数字,因为不需要算。
这个数字最终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里。
但它会出现在某些国会议员的脑子里,在他们投票的时候。
不是让他们不制裁。
是让制裁的成本高到他们自己人先打起来。
他关掉了表格,关掉了文件夹。
桌上的台灯照着透明盒子,芯片在里面,安静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三月的夜,风不大,但能听到楼下树叶被吹动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
他倒了一杯茶,龙井是下午泡的,凉透了,颜色比新泡的深一个色号,发黄,他喝了一口,苦的,但他喝惯了凉的。
…………
第二天下午。
老周来了一趟。
不是被叫来的,是自己来的。
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A4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有几行被荧光笔标了黄色。
“适配率的事,跟你说一下。“
他没坐,站着说,老周汇报的时候喜欢站着,好像坐下来就变成了正式会议,站着才是“我来说一声就走“。
“昨天我说掉了一两个点,今天跑完完整测试,精确数字是71.5%,比73%低了一点五个百分点,原因确认了,是最新一批华芯的制程做了微调,从14纳米优化到了12纳米,工艺变了,驱动层的底层接口不兼容,需要重写。“
林彻听着,他的手放在桌上,没有拿笔,也没有打开电脑记录。
这些数字进了脑子就够了。
“不是大问题,“老周说,“驱动层重写我昨晚已经分了三个小组同时推进,一周能搞定,搞定之后适配率会回到73%以上,而且12纳米的新制程性能更好,功耗低了将近15%,长期来看对OS是加分项。“
“但这一周OS测不了新的适配项。“
老周停了一下,他的荧光笔还别在胸口的口袋里,笔帽露出来一截,黄色的。
“对,这一周等于暂停,驱动层重写完了才能继续往上推。“
暂停一周,意味着两个月的期限实际上变成了不到七周。
七周里还要从73%推到80%,中间的每一个百分点都涉及不同硬件的适配测试,每个测试需要对应型号的芯片样品,而芯片样品要从谢宇那边的供应链走,谢宇的供应链正在被“48%到80%“这个目标压着。
四条线互相咬着。
芯片到不了,OS就测不了。
OS测不了,80%就到不了。
80%到不了,政府采购就上不了正式生产环境。
正式生产上不了,白皮书里那个“国产替代已达标“的结论就少了最关键的一根支柱。
一环扣一环。
哪一环都松不得。
“需要什么资源跟谢宇直接协调,“林彻说,“芯片样品的事让他优先处理。“
老周点了下头,把那张A4纸放在林彻桌上,转身走了,纸上荧光笔标黄的那几行数据朝上,71.5%的数字很醒目。
林彻没有马上看。
他看着窗外。
三月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在写字楼顶上,拧不出水来但也干不了。
远处的山看不见,近处的路面是湿的,大概凌晨下过一阵小雨,到现在还没干,楼下有人撑着伞走过,黑色的伞,走得很快。
四条线,两个月。
芯片采购,48%到80%。
OS适配,71.5%到80%。
供应链去美化,23.6%到15%。
方舟冬眠,8.3亿美元安全转移。
每一条线都有自己的截止时间,但所有截止时间都指向同一件事:窗口关闭之前。
老周不知道为什么是两个月,谢宇不知道15%这个数字从哪来,沈南不知道那份报告最终会递给谁。
他们各自看着自己那条线上的数字,埋头往前推。
他们不需要看到全貌。
看到全貌的人只有一个。
看到全貌的代价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个窗口有多窄。
他端起茶杯。
凉的。
龙井是昨天泡的,隔了一夜,颜色发暗,茶叶沉在杯底,已经不像茶了,他喝了一口,苦的,比昨晚更苦。
但他喝惯了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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