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骨玉堂香

冥焰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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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冥焰蚀心 灰白的天光,如同稀释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浸透了牛皮帐幕的纹理,将帐内深沉的黑暗驱散,化作一片朦胧混沌的昏暗。那些焦黑的“蠕虫”残骸、打斗的痕迹、烧灼的气味,在这片昏光中愈发显得狼藉刺目,如同噩梦在现实中的投影。 林晚香维持着调息后的姿势,闭目静坐,直到帐外响起士兵起身、营区开始苏醒的嘈杂声,才缓缓睁开眼。眸底的血丝未退,疲惫如同刻入骨髓,但那份冰冷的清醒,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站起身,没有去管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矮几边,拿起昨夜收集的、用油纸包好的碎屑和焦黑颗粒,小心放入怀中。然后,走到帐帘边,掀开一线。 晨风带着边地特有的、凛冽干燥的寒意,扑面而来,卷走了帐内最后一丝浑浊。远处,营火已然熄灭,炊烟正在升起,士兵们沉默地洗漱、整理装备,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操练。一切似乎如常,但林晚香敏锐地察觉到,那沉默中压抑着的不安,那看似有序的动作下隐藏的紧绷。昨夜的骚动、将军的“驱邪”、以及必然已悄然流传开的关于“毒瘴”和“细作”的流言,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周岩。”她对着帐外唤道。 几乎立刻,周岩的身影便出现在帘外,显然一夜未离。“将军。” “将帐内清理干净,痕迹抹去,不留任何"异样"。那些残骸……秘密交给孙老军医和张道长,让他们仔细查验,尤其是那标记处的碎屑和燃烧后的灰烬,看能否找出更多线索。”林晚香声音平静,“另外,让陈霆来见我。还有,早膳之后,请张道长来商议布阵之事。” “是!”周岩应下,看了一眼帐内景象,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掩去,转身安排。 林晚香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清水简单洗漱,冰冷刺骨的感觉让她精神微微一振。然后,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未着甲胄的深青色常服,长发依旧用乌木簪简单束起,额角的伤疤暴露在外,非但不显柔弱,反而平添几分冷硬的肃杀。 早膳是周岩亲自送来的,依旧是私库旧米熬的稀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她没有食欲,但强迫自己吃下大半。身体需要能量,哪怕是最微弱的补充。 用过早膳,陈霆便匆匆而来,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将军,命令已传给韩青。另外,李四那边,用了刑,但嘴很硬,只承认那皮革是捡的,别的什么都不说。不过,搜查他住处的人,在墙角的鼠洞里,又发现了一点东西。”陈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暗沉无光、非金非石的黑色小钉,约莫寸许长,钉身上似乎也刻着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纹路。 “这是……” “还不清楚。但材质……似乎与那"巫金"样本有些相似,只是更小,更精细。已一并送去给胡参军和孙老军医查验。”陈霆沉声道,“另外,监视老坟岗子的人回报,后半夜再无异常,绿光未现,符箓也未再自燃。但清晨时分,在符箓外围的荒草丛中,发现了几处凌乱的、像是兽类拖拽的痕迹,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粘液,与昨夜那些"东西"的体液相似。” 对方果然去查看了,而且留下了痕迹。看来昨夜击杀那些“蠕虫”,确实让它们背后的“主人”有所损失,也更加警惕了。 “知道了。继续监视,不要松懈。李四那边,继续审,但注意分寸,别弄死了,他还有用。”林晚香道,“野狼峪那边,有任何新的消息,立刻报我。” “是!” 陈霆退下不久,张玄陵也到了。老道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神色比昨日更加凝重,手里拿着罗盘和几张新画的符箓。 “将军,”张玄陵行礼后,直接道,“贫道夜观天象,又推算地气,北境上空,煞气与晦气交织,隐有血光冲撞之兆,大凶。尤其西北方向(野狼峪所在),阴浊之气翻腾如沸,恐有巨变。今日午时布阵,正当其时,然亦需谨防邪物反扑,或天时生变。” 天象,地气,血光,巨变……林晚香不懂这些玄学,但张玄陵凝重的神色和野狼峪的急报相互印证,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阵法布置,道长可有把握?”她问。 “若以将军宝剑为眼,精血为媒,辅以八名悍卒镇守,引动全军血煞,成阵当无问题。”张玄陵道,“然此阵重在防御、干扰、凝聚气势,对已成形的厉害邪物,杀伤有限。且阵眼寄托于剑,剑在阵在,剑失则阵破。将军需知,一旦阵法遭受强力冲击,或那邪物不惜代价攻击阵眼,持剑之人首当其冲,恐受反噬。” 剑在阵在,剑失阵破。持剑者首当其冲。 这意味着,一旦开阵,她与“惊弦”剑,与这座军营,便彻底绑定在了一起。阵破,她很可能率先殒命。 “本将知晓了。”林晚香面色不变,“需要本将如何配合?” “午时之前,需在校场中央,设一简易法坛。八名镇守将士,需沐浴更衣,静心守神,立于八方方位。将军您需在午时正刻,于法坛之上,滴三滴心头精血于剑身,随后将剑插于法坛正中,以自身意念沟通宝剑,引动全军气血煞气汇入。届时贫道会开坛做法,以符箓令旗为引,稳固阵法。”张玄陵详细交代,“阵法一成,会自然吸纳全军气血煞气维持运转,寻常邪祟难近。将军您便可将主要心神收回,只需保持与宝剑一丝感应即可。” 听起来不算复杂,但关键在于“心头精血”和“意念沟通”。以她现在的状态,逼出三滴心头精血,无疑会让她伤上加伤。而“意念沟通”……她与“惊弦”剑之间,本无深刻联系,强行为之,消耗的是她的精神,甚至可能触及那不稳定的魂魄。 但,没有选择。 “好。周岩,按道长吩咐,立刻去准备。八名镇守将士,由陈霆亲自去选,要绝对可靠,告诉他们,今日他们所立之处,便是北境大营的屏障,一步不退!”林晚香斩钉截铁。 “末将领命!”周岩肃然应下,匆匆而去。 帐内只剩下林晚香与张玄陵。老道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青黑,忍不住又道:“将军,逼出心头精血,非同小可。您如今这身子……是否再斟酌?或可减为一滴?” “三滴便三滴。既要做,便做到十足。”林晚香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道长不必多虑,本将心里有数。” 张玄陵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从怀中又取出几张符箓:“这是贫道连夜绘制的"固魂符"与"护心符",或可在将军滴血施法时,稍作护持。将军请贴身收好。” 林晚香接过符箓,入手微温,带着淡淡的朱砂与药草气味。“多谢道长。” “分内之事。”张玄陵打了个稽首,也退下去做最后准备。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距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林晚香走到兵器架前,将“惊弦”剑取下,缓缓拔出。黝黑的剑身在渐亮的天光下,依旧没有什么光华,只有一种沉凝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质感。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那夜仓库前剑鸣驱邪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上面。 今日之后,你便不仅是谢停云的佩剑,更是这北境大营万千将士性命的寄托了。 她凝视着剑身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模糊的面容,眼神平静无波。 前世,她无权无势,命如草芥,生死不由己。 今生,她手握重兵,身陷绝境,每一步都踩在刀尖,生死亦不由己。 但,终究是不同的。 至少这一次,她的命,握在自己手里。是战是逃,是生是死,由她自己抉择。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是修罗地狱,她也要闯上一闯! “将军,”周岩的声音再次在帐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孙老军医和胡参军那边,对昨夜那些残骸和碎屑的查验,有初步发现了!” 林晚香精神一振,还剑入鞘:“进。” 周岩快步走入,脸上带着震惊与困惑交织的神情:“孙老军医说,那些"蠕虫"的体液和残骸组织中,除了已知的毒性物质,还含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只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或南疆湿热毒沼中的"腐心草"淬炼成分!此草剧毒,且能侵蚀神智,与那红土中的某些成分结合,似乎能产生某种……影响魂魄的诡异效果!而胡参军则说,那黑色小钉和标记碎屑的材质,确实与"巫金"同源,但炼制手法更加阴毒,上面的纹路,他从未见过,但感觉……充满了恶念,像是某种"诅咒"或"契约"的载体!” 腐心草?影响魂魄?诅咒契约的载体? 林晚香的心不断下沉。对方不仅用毒,用邪物,还用上了能直接影响魂魄的诡异药物和类似“诅咒”的手段!这完全超出了寻常军事谋略的范畴,是真正要将人从肉体到灵魂都彻底摧毁的恶毒伎俩! 难怪刘大、王癞子会“中邪”发疯!难怪昨夜那些“蠕虫”如此难缠,带有标记的那条甚至能喷吐毒液、行动迅捷!它们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工具”,而是被“制造”出来,融入了毒、邪、甚至诅咒的,专门用于渗透、破坏、乃至进行某种“仪式”的恐怖造物! “还有,”周岩的声音更低,“张道长看了那些灰烬和符箓残片后说,那绿火的气息,与他所知的一种记载于古老**中的"冥焰"有几分相似。所谓"冥焰",据说是以枉死者的怨魂为燃料,混合地底阴煞之气点燃,专烧生灵魂魄,歹毒无比。但通常只存在于传说中,或是某些邪恶祭祀的产物……” 冥焰?枉死者怨魂为燃料? 林晚香脑海中瞬间闪过林晚玉那被挖去心脏、伤口焦黑的尸体。难道……那绿火,与林晚玉的死有关?她的怨魂被当成了“燃料”?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一股混杂着愤怒、恶心和彻骨寒意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冷静的堤坝。 好狠!好毒!杀了人还不够,连魂魄都不放过,还要用来炼制这种邪恶魔焰! 对方所行之事,简直是灭绝人性,丧心病狂! “此事,还有谁知道?”她强压着翻腾的杀意,声音冰冷得几乎能冻裂空气。 “只有孙老军医、胡参军、张道长和末将知晓。已严令他们不得外传。”周岩答道。 “嗯。”林晚香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股几欲噬人的暴戾强行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腐心草,诅咒载体,冥焰……对方的底牌,一张比一张惊悚,一张比一张触及那不可言说的黑暗领域。 而自己这边,除了一个半吊子道士,一座尚未布成的阵法,一群士气不稳的士兵,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还有什么? 差距,如同天堑。 但,那又如何? 她林晚香,本就是从地狱爬回来的。面对深渊,她比任何人都熟悉。 “准备一下,”她看向周岩,眼中燃烧着冰冷而决绝的火焰,“我们去校场。午时将至,该布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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