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惊弦镇北
正午炽烈的阳光,穿过辕门,在干燥的泥地上投下短促而分明的影子。林晚香在周岩的搀扶下,穿过这片光影交织的区域,走向中军大帐。脚步虚浮,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体内空空荡荡,唯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如同被千万根针反复穿刺过的剧痛和空虚,提醒着她方才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三滴心头精血,对寻常武者已是重创,对她这具本就油尽灯枯、魂魄不稳的身体而言,更是雪上加霜,近乎摧垮。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那个伤口,从四肢百骸,丝丝缕缕地流逝,如同沙漏走到了尽头。视线有些模糊,耳中嗡嗡作响,校场上震天的呼喊和那无形力场的嗡鸣,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唯有胸口与“惊弦”剑之间那缕极其微弱、却坚韧存在的联系,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带来一丝奇异的灼热与沉重,也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与整个军营血脉相连的错觉。她能“感觉”到那八道来自老兵的血煞之气,正源源不断地汇入法坛,维持着阵法运转;能“感觉”到军营上空那股无形的、由数万将士意志凝聚的力场,虽然稀薄,却真实存在;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远处,老坟岗子方向残留的那一丝阴冷晦气,在阵法力场的排斥下,正变得淡薄、躁动。
这感觉陌生而奇异,并非谢停云记忆中的任何一种。或许,这就是张玄陵所说的“以剑为眼,沟通全军”?代价是她的精血和魂魄的负荷。
“将军,到了。”周岩的声音将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拉回现实。已经站在了中军大帐门口。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仿佛都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松开周岩的手臂,她独自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与外面的炽烈形成鲜明对比。炭火早已熄灭,药味、硫磺味、以及昨夜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焦臭甜腥气混合在一起,沉闷得令人窒息。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清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她精神微微一震,视线也清晰了些。
抬起头,铜镜中映出一张惨白如鬼、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眉心的青黑之气似乎因为精血损耗和阵法联系,变得更加明显,如同一个不祥的印记。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火焰,与这张虚弱到极致的面容格格不入。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目光。皮囊如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还活着,阵法已成,手中还有棋子,心中还有未了的仇怨。
走到矮几后坐下,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连忙扶住桌面。胸口烦恶,喉头腥甜翻涌,被她强行压下。她知道,自己需要立刻服药、调息,否则可能等不到下一个变故,就会彻底倒下。
“周岩,”她对着帐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药。”
周岩应声而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浓黑如墨的药汁,以及那瓶装着“焚血”药丸的小瓷瓶。他看到将军的脸色,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将药碗放下。
林晚香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如同烧红的烙铁,从喉头一直灼烧到胃里,带来剧烈的痉挛和恶心。她闭着眼,强忍着没有吐出来,额上青筋暴起。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翻江倒海般的烦恶感才稍稍平复。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小瓷瓶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动。这药是最后的手段,不到绝境,不能用。
“将军……”周岩欲言又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没事。”林晚香摆摆手,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陈霆那边,可有什么消息?野狼峪?李四?还有……石小虎今日的记录?”
她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需要掌控局面,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陈副将已加派了双倍人手守卫法坛,那八名老兵会轮班值守,确保阵法核心万无一失。”周岩连忙汇报,“野狼峪那边,韩青还没有新的消息传回,应该还在撤离和建立观察点的途中。李四……还是什么都没说,但用刑过度,已经昏死过去几次,军医说再逼问下去,恐怕会死。石小虎的记录,”他从怀中取出那叠麻纸,“刚刚送来,还没来得及看。”
林晚香接过麻纸,展开。字迹依旧歪斜,但能看出石小虎下笔时似乎更加用力,甚至有些颤抖。记录的内容,除了日常消耗,果然多了“校场布阵”、“将军登坛”、“全军肃然”等条目,甚至在“将军登坛”旁边,用更加潦草的字迹,添了一句“将军脸色极差,似要晕倒”。
墨点标记,不出所料,在“校场布阵”、“将军状况”、“营中议论”几处。而在“将军状况”的墨点旁,凹痕密码出现了,式样……与昨日传递关于“将军驱邪”的密码有些相似,但似乎又夹杂了一些新的、更加急促的短划,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追问?
对方在密切关注布阵之事,尤其关注她的身体状况!石小虎那句“脸色极差,似要晕倒”,恐怕不仅是他自己的观察,更是对方想要确认的信息!
“在他标记"将军状况"的墨点旁,”林晚香盯着那凹痕,对周岩道,“模仿密码回复,就说"将军耗神过甚,回帐后呕血昏迷,军医正在救治,情况……不明。"语气要显得慌乱、不确定。”
她要让对方认为,布阵对她造成了几乎致命的反噬,她现在极度虚弱,甚至可能随时死去。这或许能让对方稍微放松警惕,或者……促使他们采取更冒进的行动。
“是!”周岩记下,又问道,“将军,那石小虎本人,要不要……”
“不必动他。”林晚香摇头,“留着他,还有用。继续监控便是。”
“是。”周岩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张道长方才说,阵法虽成,但需时时维护,尤其是与阵眼的联系,不能完全断绝。他建议将军……最好能时常靠近法坛,或在帐中静坐,以意念温养那丝联系,如此阵法方能更加稳固。但将军您这身体……”
靠近法坛?意念温养?林晚香苦笑。她现在连集中精神都困难,更别说“温养”了。与“惊弦”剑的那丝联系,此刻就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连接着她的魂魄,带来持续不断的灼痛和负担。多维持一刻,都是煎熬。
“本将知道了。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她挥挥手,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周岩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林晚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尝试着去“感受”那缕与“惊弦”剑的联系。意念集中,那丝联系便变得清晰了一些,如同黑暗中一条极其细微、却滚烫的光丝,从她胸口延伸出去,穿透帐幕,越过校场,连接着法坛上那柄沉寂的剑。
通过这丝联系,她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阵法的运转。那八道血煞之气如同八根支柱,支撑着无形的力场。军营上空,那股由数万将士意志、战意、甚至些许恐惧混杂而成的“气”,正被阵法缓慢地吸纳、转化,融入力场之中,使其变得更加凝实。而力场所过之处,营中残留的那些阴冷、晦暗、令人不安的气息(或许来自老坟岗子,或许来自死去的“蠕虫”,或许来自人心底的恐惧),正被一点点排斥、净化、驱散。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她成了这座军营的“心脏”或“大脑”,虽然虚弱,却能隐约感知到它的“呼吸”和“脉搏”。
但代价也是巨大的。每多维持一刻这种感知,那根“光丝”传来的灼痛和灵魂上的负担就加重一分。头痛变得更加剧烈,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金星,恶心感阵阵上涌。
她不得不中断了这种“感知”,切断与那丝联系的主动连接,只保留最基础的、被动的感应。即便如此,那持续的、如同附骨之疽的虚弱和魂魄撕裂感,依旧清晰。
这阵法,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陈霆。他的脚步很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重。
“将军!”陈霆掀帘而入,甚至忘了行礼,脸色极其难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野狼峪……韩青他们,出事了!”
林晚香心脏猛地一缩,强行坐直身体:“说!”
“刚刚接到黑水河上游秘密补给点传来的第二封急报!”陈霆将一份染着暗红色污渍、几乎被揉烂的纸条拍在矮几上,“是韩青手下那名副队正赵莽,冒死送出的!他们在撤离途中,于野狼峪东北二十里处的"鬼见愁"峡谷,遭遇伏击!不是人!是……是那种暗红色的"东西",还有……能飞的、散发着绿光的怪鸟!数量极多!韩校尉为掩护队员,带队断后,身陷重围,生死不明!赵莽带着剩下八人拼死突围,逃往补给点,但途中又不断遭到那些"东西"的追杀,等到补给点时,只剩三人,且个个带伤,赵莽也重伤昏迷!信是他昏迷前口述,另一名轻伤的弟兄写下的!”
暗红“蠕虫”?能飞、散发绿光的怪鸟?伏击?
林晚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对方果然察觉了韩青他们的行动!而且,动用了空中力量!那些“怪鸟”是什么?是新的邪物?还是被操控的飞禽?
韩青生死不明,二十名精锐斥候,近乎全军覆没……
这是对方对她,对北境大营,赤裸裸的警告和报复!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她,任何试图探查他们巢穴的行为,都将付出惨重代价!
“补给点现在情况如何?”她强压着翻腾的气血和杀意,问道。
“赵莽他们到达后,补给点立刻加强了戒备。但就在一个时辰前,补给点外围的暗哨发现,有不明身份的骑兵在附近出没,行踪诡秘,似乎也在侦察补给点。陈副将已派去接应的骑兵正在路上,但恐怕……”陈霆的声音充满焦虑。补给点的位置很可能已经暴露,对方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拔掉这个钉子,或者顺藤摸瓜。
“告诉接应的骑兵,改变路线,不要直接去补给点,在附近山林中潜伏,等待进一步指令。同时,通知补给点负责人,立刻启动紧急预案,销毁所有非必要物品,人员化整为零,分批撤离,前往二号备用地点。记住,行动要快,要隐秘,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让对方追踪!”林晚香迅速做出决断。补给点不能丢,里面的人员和物资(尤其是可能从野狼峪带回的零星线索)也不能落到对方手里。
“是!”陈霆领命,又急道,“将军,韩青他们……”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林晚香的声音冰冷如铁,“但现在,我们救不了他。对方的空中力量和那些"东西",在野外占据绝对优势。贸然派人去搜救,只会送更多人进去。告诉赵莽,如果他能醒过来,问他,伏击的具体情况,那些"怪鸟"的样子,还有……他们是否在野狼峪外围,看到或听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末将明白!”陈霆重重抱拳,转身匆匆而去。
帐内,再次剩下林晚香一人。她看着矮几上那封染血的急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野狼峪的行动,彻底失败了。不仅没有取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反而折损了近二十名精锐,暴露了一个秘密补给点,还可能引来了对方更进一步的探查和报复。
而对方展示出的力量——空中单位,大规模驱使邪物伏击——远超她的预估。
局势,正在急转直下。
她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胸口的闷痛和喉头的腥甜,因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而变得更加剧烈。与“惊弦”剑的那丝联系,此刻仿佛也变成了嘲讽,提醒着她,这薄弱的屏障,在对方展现出的恐怖力量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难道,真的没有路了吗?
不。
绝境之中,往往也藏着唯一的机会。
对方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动用了新的“兵种”来伏击韩青,说明他们对野狼峪的重视,也说明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窥探到那里的秘密。这恰恰证明,野狼峪,就是关键!
韩青的牺牲没有白费。他用鲜血证实了野狼峪的极端重要性,也暴露了对方的一部分实力和反应模式。
现在,她知道那里有能飞的、散发绿光的“怪鸟”,有大量暗红“蠕虫”,有毒瘴,有“巨兽”黑影,有非人厮杀……
她需要整合所有已知信息,重新评估,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微小的突破口。
野狼峪强攻不行,远观受阻……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比如……等对方出来?
对方如此急于灭口,封锁消息,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正在野狼峪进行的事情,到了某个关键阶段,不能被打扰?或者,即将完成?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完成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是继续潜伏,还是……主动出击?
目标是哪里?北境大营?还是别的?
林晚香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野狼峪的位置。
也许,她该做的,不是再去探查野狼峪,而是以逸待劳,在北境大营,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当然,这需要赌。赌对方的图谋必须走出野狼峪,赌他们会来大营,赌自己能撑到那个时候,并且有足够的力量给予致命一击。
风险巨大,成功率渺茫。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还可能有点胜算的选择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眼中那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那就……赌吧。
用这座军营,用剩下的将士,用她这条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命,赌一个玉石俱焚,或者……绝地翻盘的机会!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