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为什么你小女儿是克隆体,或者说,这个时代为什么会出现克隆体呢?”
滦想起好像问过类似的问题,只不过当时是对克隆体愿泠呓本人。
彭湘湉的语气又恢复夜饭初期的样子了,“崽,你问"克隆体"?”
她微微眯起眼,“说到底,人类这艘航船啊,想在意识的星海里找到新航标,最精准的"星图",还得是刻在自己神经丛里的原始版本——我们自身!
“可人心,崽,人心不是冷冰冰的金属骨架,它像一团被引力束缚的星云,美丽又脆弱,核心藏着亿万年演化写就的"灵魂疆界",有些边界,一旦越过……”
她轻轻摇头,“不是技术能不能,而是那团"星云"会不会在自我认知的引力撕裂下……彻底坍缩、失序,变成一片冰冷的、不再能称之为"人"的尘埃带。”
彭湘湉言语顿了一下。
“于是,"克隆体"诞生了。它不是目的,崽,它是……一座桥,一座用最接近原始蓝图的材料搭建的、跨越道德深渊的"叹息之桥",是我们在未知深空边缘,投下的第一个"探针",一个拥有全部人类感官与神经回路的"镜像探测器",用它去触碰那些可能灼伤"人性"本身的未知辐射,用它去承受那些可能扭曲"自我"定义的高维风暴。”
彭湘湉的语气携带着一丝宿命般的空灵,“当时的星航议会,那些决定人类航向的头脑们,没人敢说这"镜像"是必然的终点,它更像是一份被深锁在"可能性"保险库里的终极预案,一份写着"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动用"的禁忌星图,是当所有其他星路都被证明是死胡同,当文明的引擎在认知的绝对零度前濒临熄火时……才可能被颤抖着输入启动密码的"最后选项"。”
她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无形的界面浮于眼前,是克隆体的发展史...
“然而,崽,宇宙的法则里,"可能性"从来不是静态的标本,它像一颗被引力扰动的彗星,一旦轨道被计算出来,一旦那启动的密钥在某个绝望或贪婪的瞬间被"想通"……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共振,“它就挣脱了"预案"的束缚,从冰冷的星图变成了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现实,一个我们亲手点燃的、在道德伦理的绝对真空里燃烧的"人造太阳",克隆体的出现,不是神谕,不是恶魔的低语,是人类这艘航船在驶向未知深空时,为了不彻底迷失自我,不得不向黑暗投下的……自己的"影子"。”
她凝视着滦,目光深邃如黑洞视界,却又带着母性的微光。
“所以,崽,答案就在这悖论里:我们探索"人"的极限,却害怕触碰"人"的核心,"克隆体",就是我们在这持存的拉扯中,用自身最精确的复刻品,在"我是谁"与"我能变成什么"之间,画下的一道……颤栗的、闪烁着未知光芒的"分界线",是我们投向未来的"锚",也是我们凝视自身深渊时……倒映在冰冷镜面中的那个"幽灵船"。”
悬空的界面上有一行醒目的红字。
可能科学上从来不存在真理!
“那么就用妈妈手里的茶来说道说道吧!”
不是,哪来的茶呀?
滦尤为震惊,接过茶,轻抿一口,感觉又活过来了似的。
氤氲的热气在幽蓝的星光下几乎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温暖着他们的指尖。
“你说课堂里学的那些"真理"?定理?公理?”她轻轻吹了吹杯沿,声音像茶水温吞地浸润开来,“崽,那可不是什么刻在星辰基石上、万古不移的"神谕"。”
“它们啊,更像是……前人举着火把,在无边的洞穴里摸索时,在石壁上留下的"拓片"。”她的眼神投向窗外的虚无,“照着当时看到的、摸到的光影轮廓,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描摹下来的,这"拓片",眼下顶顶好用,能照亮我们脚下一段路,能帮我们猜猜前面拐角大概是什么模样,甚至能让我们躲开几个坑洼。”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务实,却也藏着不容置疑的清醒,“可你得明白,这"拓片"描得再像,再细致入微,它也不是洞穴本身那不可言说的"真相",只是光与影在那个瞬间、那个角度留下的"痕迹",是"近似",是"模拟",就像水里的月亮,捞不起来,捧不住。”
彭湘湉的声音低缓下去,仿佛洞察时间流逝的深邃,“我们举着这"拓片"往前走,火光更亮些了,看得更远些了,或者换了个方向……哎呀,可能就发现,石壁上有些地方,跟这"拓片"对不上了,那拓片上的线条,解释不了新看到的光影扭曲,算不准某个角落里的回音,比如那个叫牛顿的聪明人,他留下的"万有引力"拓片,描摹了日月星辰流转的大模样,准得很,可偏偏到了水星那颗小石头绕着太阳跳舞的某个细微动作——那个"近日点进动",老牛顿的拓片就显出"力不从心",线条模糊了,对不上号了。
怎么办呢?后来啊,那个叫爱因斯坦的后生,心思玲珑剔透,他不再执着于修补旧拓片,他换了一种"拓"法,换了一种理解光影的法子——"广义相对论",哈哈,这一下,水星那点微妙的小舞步,就被他新画的"拓片"捕捉得清清楚楚,严丝合缝,牛顿的"拓片"不是失效了,是它所能"拓"的范围,到了边界,它的"精度",在那个极细微处,不够用了,新的"拓片",覆盖更广,刻画更深。”
彭湘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滦身上,带着一种既悲悯又充满力量的清醒。
“所以啊崽,别把那些写在课本上、刻在石碑上的"定理"当作宇宙最终的"底稿",没有那种东西!科学这条长路上,没有终点站,没有绝对的"真理"宝座,有的只是我们这群在浩瀚未知里摸索的生灵,一代代,举着不断改良、不断变亮的"灯"——或者换个说法,用着不断更新、不断精细的"拓印"法子,努力去描摹、去理解那无边无际、沉默不语的"真实",描摹得像个样子,能解释、能预测了,我们就暂时称之为"理",描摹着描摹着,发现不够了、走样了,那就再点一盏更亮的灯,再想一种更巧妙的"拓"法。
这宇宙本身,崽,它可能根本没有一张统一的"图纸",就像个最随心所欲的造物者,在不同的"房间"里,玩着不同的"游戏规则",也许在银河系这片"房间"里,我们摸索出的"拓片"还能用,可到了河外星系,比如那个像巨大风车的仙女座,那里的"光"、那里的"影"、那里的"引力之舞",可能遵循着完全不同的韵律,我们银河系的"拓片"在那里,可能就是一张废纸,上面画的线条,人家根本不认!”
彭湘湉轻轻呷了一口温茶,那细微的吞咽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叹息,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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