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与长工

第一卷 第39章 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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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罗家二老进城三天,与大老爷和罗三姑娘同席吃了三顿饭,城里首饰铺子裁缝铺子家具铺子去了个遍,连庙里都有人见着他们了,那两人也没往沈玉蕊跟前晃一眼。 这三天里沈玉蕊的脸色越来越差,人几乎要瘦脱相了,巨大的眼睛仿佛嵌在脸上,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老妈子实在气不过,带了人直接堵上门去了,把罗家二老“请”回了家中。 厅堂里都给清空了,明令下人们不准接近偷听。 可到了这时候,下人们的心思也乱了,眼看着老爷娶妾的事儿一天比一天真,他们看沈玉蕊的神情也不像往日那般顺服与惧怕,这时也就都壮着胆子躲在厅外偷听。 开头便听见沈玉蕊身边老妈子拔高了嗓子的呵斥,而罗家二老也不甘示弱,紧跟着便嚷了出来。 谁都没想到会这么激烈。里头仿佛庙会上嘈杂的戏台,台上唱了什么听不清,只听见高门嘎调,估摸着猜一个或凶狠或悲愤的语气。 争吵中间断了一节,事后大家回想应当是太太在说话,余威犹在,才没人敢吵。 然而也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很快便又重新开台唱戏,越唱越大声,调门越来越高,最后砸了什么东西,碎瓷的声音惊得所有在外头偷听的人同时一跳,然后就见罗家二老互相搀扶着走了。 厅里只剩沈玉蕊和老妈子。胆子大的下人扒着廊柱探头进来,被老妈子狠狠的一眼扫过去,缩了回去。 半晌里头没了动静,又有人进去查探,才看见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老妈子搀着沈玉蕊回屋去了。 “啧啧,闹得这样,还怎么做亲家。” 几个下人都站在厅里,抱着胳膊看着地上摔碎的茶杯与泼开来简直像血溅一样的水渍。 “谁管呢,又不见面,怕是要在外头置房子。没见老爷都不回来了么。” “那喜事也在外头办么?” “怕是这样。咱们完咯,今后外面的坐大,新买一批人,他们便是心腹,咱们算什么,前朝遗老,杀起来都只恨杀不干净。” “乖乖,你认不认得人,塞点钱,把咱们荐过去。” “再说吧,再说吧。赶紧把地上收拾了。” “咄!什么时候了,我才不干,明天再说吧。” “你当心太太找你麻烦。” “太太自己一身麻烦呢。且看着吧,她今天肯定不下来了。” …… 卧房里,老妈子想服侍沈玉蕊坐到榻上休息,沈玉蕊挥开了手,自顾自坐到妆台前,翻开了镜子照着自己憔悴的脸。 她其实没料到,黄兴榆娶妾这件事对她的影响竟如此大。她在心里一直告诉自己的是她不在乎黄兴榆睡谁,他愿意睡到下贱的地方去是他自甘堕落,只要不牵扯她的名声。 心是会骗人的。 她的心在替自身开解,编织虚假的安慰,她的身体却实打实衰败了下来。 她嫁人后一年瘦似一年,从来不觉得异常,反而欣喜自己没有像那些老妈子似的,身子给了人,生育了,就不顾一切一味胡吃海喝,最终将自己吃成那等没有体面的样子。 瘦点更好,瘦点有气韵,且仍然吸引丈夫。 其实从那时起她的心便在骗她了。沈絮英一般嫁了人,一般生儿育女没胖起来,她还是个病秧子,风吹便倒,也没有沈玉蕊这般干瘦。前些日子见她仍是嫩生生的,脸颊也没有凹陷,眼睛也不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老妈子见她对镜凝视,怎么想不到她心中在烦恼什么。 犹豫了,还是开口道:“……不然,太太便跟老爷服个软吧。” “……” “老爷这回是铁了心要娶妾——” “——纳妾。” 老妈子愣了愣,“……太太说什么?” 沈玉蕊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漠然道:“纳,是收入取用一个东西,一个玩意儿。只有妻才用娶字,因妻子与丈夫共同支撑这个家,与丈夫平起平坐。妾怎么敢用娶字。” 老妈子喃喃,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娶妻娶妾是民间流通的说法,几百年都这么说,不上文书也没人管。旁的人家说娶妾,太太也不会觉得一个字眼会怎么了自己的地位。 老妈子没想到沈玉蕊已经介意到这种程度。 “——纳妾,纳妾。老妈子不认字,太太别往心里去。”她自打嘴巴。 “太太都知道妾不过是个玩意儿,就别为个玩意儿跟老爷置气了。罗家那两个老不死的东西嚣张成那样,还敢说什么置房子置地,根本不就是因为那贱蹄子在外头,不受管教,便以为自己能抬头做人了,嚣张得意起来。要压她的风头还不简单,太太往她面前一站,什么也不用说,她也是要来给太太磕头的,晨昏定省,太太让她做什么,她敢不做。横竖老爷也是图个新鲜,睡了又怎么样。咱们勇哥儿都这么大了,又这么争气,究竟她还能有什么越过了太太去呢。太太什么都没损失,就此给老爷个台阶下来,老爷见太太贤惠,自然也不会拒绝。等人抬进来,关起门,还不是太太想怎样便怎样,到时候,有什么计较什么仇怨,不过是太太一句话的事。” 老妈子一句叠着一句,说的都是好话,也是实话。沈玉蕊即便没见过别的人家有这等事,话本子里那些个妻妾琐事,后宅有什么是非,老妈子都是这么劝太太的。那太太听了,照老妈子说的话去做,也没有不成功的。最后都是正妻压服了妾室,报了仇解了气,日子照样过。 可话本子是一回事,真听见了,想到这些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绝没有看话本子时的快意。 ——什么叫她什么损失都没有? 她没有尊严么?黄兴榆这样对她,不敬她更不爱她,她的家庭悲哀至此,她还要想着给他台阶下?然后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跟黄兴榆过日子? 沈玉蕊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面孔太陌生了,她不认得。 这不是她,这只是谁的妻子,谁的娘,这不该是她沈玉蕊。 她当初有胆子压着爹娘硬要嫁给黄兴榆,掀盖头那日喝交杯酒前她也有胆子问黄兴榆:“你会像你弟弟对我妹妹那样对我好的,对不对。” 那时黄兴榆怎么说的? “我会比他更好。” 沈玉蕊是信了这话的。 老妈子劝完了肚子里所有的话,还不见沈玉蕊有任何回应,也怕了,想下楼去厨房弄点吃的给沈玉蕊。 忽然听见叮叮当当的动静。 沈玉蕊翻拣起她的首饰,一样样拣出来在脸上比戴。 “……太太?” “去打盆水来,我要洗脸。”沈玉蕊说,嗓子没了力气略显哑,却很稳定,“再把梳头的丫鬟叫上来。我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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