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毒散,生蛊亡,四处设局骗钱的铃医脑袋耷拉到胸前,彻底没了生机。
“就这样一巴掌活活拍死了?”陈若安禁不住感慨张之维出手的干脆和狠辣。
“一个作恶多端的腌臜之物,贫道没法给个体面。一开始我真当他是游方济世的好人,没成想是毒害村民的恶徒,我还差点被拽过去打杂···”
陈若安见此时的张之维,还无法同后世那个德高望重的老天师相联系。
诚如现任天师张静清所说,现在的张之维就是一头傻乎乎的狮子,骄狂自傲,目中无人,根本无所谓一些人心中的阴谋算计。
可他的狂又不同于传统意义的狂。
如何做人,如何修行,这是张之维目前所考虑的一切,他不生杂念,只笃行做一件事,心无旁骛,自然“目中无人”。
可龙虎山代代相传的,除了金光咒和雷法的本事,还有一直以来“律己以圣,容人以凡,以实对事”的训诫。
这也是静清天师所担忧的——
张之维修行太顺,骄狂之中导致看不到“实”,张怀义谨慎胆小,看到了实却不敢去“求是”,师兄弟二人都有成为天师的资格,可终究都差了那么一点。
而张之维要更特殊,比起成为肩负起整个正一的道门领袖,他更像是一个单纯的求道者,所以后来张之维才对张楚岚说,假如没有“三十六贼”结义,天师的位置,早晚是张怀义的。
“怎么了狐狸,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好为人师的事,陈若安可做不来。
收敛骄狂也好,游历定心猿也罢,张之维都有自己的冒险,安狐狸没必要故作高深地偏要指点几句,再说了,龙虎山上静清天师说的还算少了吗?
“话说,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大事?”
张之维指了指嵌入墙壁的尸体,这通关难度,甚至不及沿途上遭遇的土匪。
“道士,你不是缺盘缠吗?”
“嗯——你的意思是摸尸?”
狐狸点了点头。
打完怪爆金币和装备,这不是常识嘛。
话说,当初怎么没想办法把一众土匪的老窝给刨了呢?
陈若安用爪子解开药囊,翻弄着布袋,里面除了钱财,还有好几味药材,外加几本沾满墨迹的账簿。
“这家伙真把施毒诈骗当作事业来做,赃款的来处记载的很清晰,把一些钱财还给受难的村民后,多余的几个铜元,也够我们走到下一个城镇了。”
“没事。”
张之维觉得,比起修行中人心中的“大义”,钱不钱的倒是不重要了。
“道士,我们回去了。”
“要我抱你吗?你这一天没少折腾,炁海还撑得住?”
“我选择趴头顶。”
···
清理铃医蛊毒的残余,要耗费不少的心力和时间,陈若安在金溪村的庙宇休整了几日,借着一众村民打理田地和修缮房屋的机会,张之维也得以出力“混”几口饭吃。
陈若安上午治病,下午休息,不知不觉之间在村内逗留了七日之久。
第七日的正午,张之维正帮忙修房顶,歇息之余,瞧见村中广场挤满了人,视线落在众人簇拥的玄狐身上。
静下来一想,要是没有这狐狸,他现在可能还在帮铃医碾药,而那铃医骗完钱财后,说不定会前往下一个村落继续为非作歹。
“人心难测啊,日后倒是要多留意下身边之事。”
想着,一个提篮的妇人缓缓路过,朝屋顶喊道:“道长,我这里有几个野菜包子,给你放在下面了。”
“篮子里面还有两颗鸡蛋,是为狐仙大人准备的。”
“谢谢您了。”张之维挥了挥脏兮兮的手。
不远处的水井旁起了哄笑声,循声望去,一个小女孩正追着陈若安跑,嘴里不停地喊道:“狐狸,狐狸!”
陈若安在前面喊:“这谁家小孩,还有没有人管了?”
当爹的三喜就在小女孩身后追,一边嚷嚷着:“小妮儿,你别追狐仙大人啊!”
一狐一娃一大人,就这样绕着井栏子跑,围观的村民在一旁笑。
张之维也笑,师父说要红尘炼心,要在体悟人间冷暖中成全心境,他大概能摸到一点苗头了。
陈若安实在对小孩子没辙,一溜烟蹿到了村东口,今日最后一点遗毒清理完毕,差不多是时候动身赶路了。
狐狸嘴吹了口妖风,连带着一句话送给了张之维。
“道士,走了!”
张之维跳下房顶,揣好菜包和鸡蛋,几步跃到了村口,留下一众村民愣在原地,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安狐狸,你的烧鸡不要了?”
“不是吃过一只了吗?一只就够了,你现在有野菜包子。”
一只烧鸡在陈若安的前世绝对不算什么,可现在完全称得上是珍馐。
这个时代,鸡的定位是经济资源而非口粮,吃鸡可是高成本的稀罕事,没必要给一众村民添麻烦了。
陈若安驻足村口,又小跳了几步,疑惑满满地仰望天空。
说来奇怪,明明与金溪村有大好的善缘,可祈愿树为何至今都没什么动静,莫非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算了,算了。
安狐狸一想,这七日待的还算开心,修仙问道,不就求一个随心所欲、尽得心意?要是执着于一点机缘回报,反倒是让自己落了下乘,一切开心顺遂就好。
陈若安和张之维走了,村民在广场面面相觑。
“狐仙大人这是走了?”
“能去哪,村口的狐仙庙不还留着呢,以前供奉的是狐仙大人来着吗?”
···
村里几个年长的老人还记得,那是一处土地庙,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狐狸,而经过七天的相处,村民们也清楚了,他们遇见的就是一过路的狐狸精,而不是什么狐仙。
不过这都无所谓,救了大半个村的人,那它就是狐仙了。
“咱们给土地公迁座,然后再立一个新的牌位供奉狐仙大人。”
主持村务的老者出面说话了。
村民们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可村里人还穷,他们便寻来一块平整的木板,用锅灰掺水充当墨汁,写清陈若安的尊号,再用红纸包边,完成牌位,以诚心供奉,请神安位。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庙宇重新整理出来了,迁座的土地公,外加一只路过的安狐狸,牌位前没有燃香,倒是摆满了简单的干果,没有烧鸡,就摆上了好几颗鸡蛋。
“狐仙大人在上,我等村民诚心祭拜!愿您修行顺遂、早登仙班,得成大道。”
“也求您护佑咱村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老少平安,日子越过越顺!”
···
唔!
安狐狸早离了金溪村,栖于一座小山的山腰,此处不闻人声,仰头可见流云漫卷。
它忽的闻到一股清冽甘甜的气息自山下悠悠飘来,那气息不沾染草木灵炁,带着人间的虔诚信仰,温温润润,熨帖得丹田都微微发烫了。
陈若安眯起眸子,循着气息探去,一缕缕缥缈云烟从金溪村方向而来,直直落向它的周身。
是香火。
香火之气醇厚绵长,陈若安忍不住张口一吸,一股暖意自喉间淌入丹田,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香,真香啊!
比前几天吃过的烧鸡还要勾魂。
不多时,狐狸便被这股暖融融的气息熏得昏昏沉沉,连周身的灵光都晕染得朦朦胧胧了。
恍惚之间,陈若安看见心神中的宝树一亮,一块宝牒骤然闪烁紫色宝光,镌刻上了“金溪村”三个字。
伴随那香火气息而来的,还有那村民内心的祈愿。
陈若安凝视垂落眼前的红线,沉思片刻,最终拽着线摇晃起来。
张之维见狐狸一副意态微醺的模样,随即又四肢一跳,身形消失在了山中的林间。
不多时,陈若安又跳了回来。
日头已经很暗了,天边又凝起一块不大不小的乌云,风里渐渐带了湿意,细如牛毛的雨丝落下来,沙沙地打在松针上,也打在山下干裂的田垄里。
雨不大,却很绵密。
张之维望着那片云,唇角微勾,说道:“狐狸,要下雨了。”
陈若安疲惫至极,蜷缩在了树下,轻声道:“嗯。”
好雨知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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