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宣府城。
总兵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里炭火烧得通红,暖如春日。
桌上摆着烤全羊、炖鹿肉、各色时蔬,还有两坛刚从地窖取出的汾酒。
总兵王承胤坐在主位,他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细眼,穿着锦绣常服,正用小刀割着羊腿肉,吃得满嘴流油。
下首坐着镇守太监杜勋,面白无须,眯着眼,慢慢品着杯中酒。
两侧还有几名宣府副将、参将,都是王承胤的心腹。
“王总兵,这羊肉烤得不错。”
杜勋尖着嗓子笑道:“比宫里御膳房的也不差。”
“公公喜欢就好。”
王承胤咧嘴一笑,举杯:“来,敬公公一杯,若不是公公在京里打点,那八十万两饷银,哪能这么顺利到手。”
众人纷纷举杯。
杜勋矜持地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咱家也是为朝廷办事。只是王总兵,底下那些泥腿子,最近没闹事吧?”
“闹事?”
王承胤嗤笑:“给他们几个铜板打发了,谁敢闹?”
“有几个刺头,早就打发了。现在营里安稳得很。”
一个副将凑趣道:“就是!那些穷军汉,给口吃的就感恩戴德了。还想要饷?做梦!”
众人大笑。
杜勋却微微皱眉:“咱家听说,巡抚衙门那边,朱之冯似乎问过饷银的事?”
王承胤摆摆手:“问就问呗,他能怎样?”
“饷银是咱们发的,册录在咱们手里,他说破天去,也查不出什么。”
“再说了......”
忽然,王承胤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兵部那边,陈侍郎可是打了包票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就算朝廷来查,也是足额拨付,加上咱们做好的障眼法,谁能证明咱们贪了?”
杜勋点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不安。
“王总兵,还是小心些好。听说陛下在宁武关打了胜仗,如今正往北来,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王承胤打断他,满不在乎:“陛下打了胜仗,那是好事。咱们是边镇总兵,守土有责,陛下还能无缘无故动咱们?”
“再说了,咱们手里有兵,宣府城高墙厚,陛下真要翻脸,也得掂量掂量。”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公公放心,天塌不下来。来,喝酒!”
杜勋勉强笑了笑,举杯应和。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想起京城里传来的消息,骆养性被凌迟,王之心被砍头,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官卖,陛下动手时,可没掂量过什么。
而他们这次贪的,是军饷。
是足以让边军哗变、让城池沦陷的军饷。
若陛下知道了...杜勋打了个寒颤,不过一想到自己家中的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锭,他的寒意又减少了许多。
......
次日晚上,宣府南营。
一处低矮的营房里,挤着十几个士卒。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众人裹着破旧的棉被,蜷在土炕上,冻得瑟瑟发抖。
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低声骂着:“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嘟囔:“张头,忍忍吧,就咱那点饷银,吃饭都成问题,那还有多余的去买衣炭?”
“一群混账玩意儿!”
疤脸老卒啐了一口:“我听说,朝廷可是拨了一百万两啊。”
另一个士卒小声道:“不可能吧,要是一百万两,咱们这半年的军饷都能拿到,不可能只有这一两不到,”
疤脸老卒嗤笑一声:“朝廷有钱?朝廷要是有钱,会年年欠饷?”
众人沉默。
毕竟朝廷欠饷也不是一年两年,这十几年来,他们就没有拿到足额的军饷。
若不是因为没有地,只能参军混口饭吃,让自己不必担心饿死,这兵谁愿意当?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伙夫模样的汉子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木桶。
“老刘?你咋来了?”疤脸老卒抬头。
“给你们送点热水,暖和一下。”
伙夫老刘放下木桶,压低声音道:“你们猜我刚刚过来听到了啥?”
“啥事?”
老刘凑近道:“我听两个亲兵喝酒吹牛,说...说朝廷拨的其实是八十万两,不过全被王总兵和杜公公扣下了,只拿出几万两打发咱们。”
闻言,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老刘,你不会是耳朵听错了吧!”疤脸老卒声音发颤问道。
老刘肯定道:“我怎么会听错!”
年轻士卒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王八蛋,我们给他们卖命,八十万军饷,就给咱们八百文!”
“小声点!”
疤脸老卒低喝一声,其实他也被气得不行。
“老刘。”
疤脸老卒盯着伙夫:“这话,你还跟谁说了?”
“就你们。”
老刘道:“但我听说,伤兵营那边也有人在传,说京城来的商队说了,陛下在京城抄了贪官的家,有钱得很,京营、辽东的饷银早就足额拨下来了。”
“尤其是京营的那帮废物,饷银被堆成了一座座银山。”
“该死!”
可是他们敢怒不敢言,之前有几个对亲兵领了重饷有异议,次日就不见人了。
他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根本不可能是那帮大人物的对手。
“唉~”
众人叹了一口气,随后捧着手里的热水无奈摇头。
消息像野火,在寒夜里悄然蔓延。
......
第三日,午时。
蔚州通往宣府的官道上,荡寇军正在休整用饭。
中军帐内,朱友俭刚放下碗筷,一名小太监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竹管。
“皇爷,宣府八百里加急,是李若琏大人密信。”
朱友俭接过竹管,验过火漆完好,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信纸。
将其展开后,目光快速扫过。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朱友俭苦笑一声:“朕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他以为,杀了骆养性、王之心,抄了那么多家,足以震慑宵小。
他以为,补发九边欠饷,能收拢军心。
他以为,自己御驾亲征,击退李自成,足以让那些蛀虫收敛。
可事实呢?
他们顶风作案。
这些可是军饷!
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大明的保障!
他们怎么敢?!
朱友俭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消失:“笔墨。”
小太监慌忙铺纸研墨。
朱友俭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沉吟片刻后落笔:查,从兵部职方司、武库司经手此事的郎中、主事、书办,到宣府镇守太监杜勋在京关联之人,一个不漏!
证据确凿后,立即抄家!
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官卖!
写完,直接交给眼前的小太监:“将此密信亲手交到王承恩手中!”
小太监心头一凛,双手接过:“奴婢立即启程回京!”
“还有。”
朱友俭继续书写第二道命令:“这道手谕,八百里加急,送交内阁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
他边写边念道:“警告他们,严查各自部院!兵部、户部、工部,凡有经手钱粮军械之司,给朕彻查!”
“若再有此类顶风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之事发生,朕不管是谁的人,主犯同谋,皆以谋逆论处,朕绝不姑息!”
“让他们好自为之!”
最后一笔落下,朱友俭搁下笔,将手谕封好,递给小太监。
“是!”
小太监离开后,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府”二字上。
“是该去给宣府的将士们一个交代了。”
......
两日后,傍晚。
宣府城,永宁门内一处隐秘民宅。
这里是锦衣卫暗桩孙老七安排的安全屋。
李若琏坐在屋内,慢慢擦拭着那柄绣春刀。
朱之冯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时不时望向窗外。
“李大人,这都五天了,陛下大军何时能到?”
“快了。”
李若琏头也不抬:“按行程,最迟明日午时。”
朱之冯焦虑道:“如今营里消息已经传开了,王承胤似乎有所察觉,今天上午,他的亲兵巡营次数多了三倍,还抓了几个聚在一起议论的士卒,打了一顿军棍,那几人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李若琏淡淡道:“士卒怨气是压不住的,他用暴力压得越狠,反弹时就越是猛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孙老七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大人,城外暗桩传来消息!”
李若琏转身:“说。”
“大军前锋,已至宣府南二十里!”
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朱之冯。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重重点头。
李若琏吐出两个字:“陛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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